绿皮火车,这个与我们渐显生分的庞然大物,也曾与绿军装、绿邮筒等诸多旧物一道,见证了无数人的烈烈青春。散文《向往与乘坐绿皮火车的岁月》,既是个人编年,更是时代纪传。黄风以绿皮火车为动力,将读者载回过往。你看,无数个少年或青年的黄风,侧身于人生必经的每一座站台上,隔着鸿蒙岁月,向此刻挥手。 偶尔,生活会呈现不尽如人意的流离模样。短篇《你估计要多久》里,三个貌似亲近的青年在功败之余,各自颓废,彼此怨怼
“列车开过的时候,旁边的看客们都惊呆了。” 这是弗兰茨·卡夫卡的一句日记,像他信手写下的,没有准确的时间,究竟哪一天?也无具体地点,在什么地方的“旁边”?当然是铁路“旁边”,但奥匈帝国疆域辽阔,铁路经过的地方多了,是何处铁路的“旁边”,布拉格吗? 它放在卡夫卡1910年日记的开头,一打开书列车就从面前呼啸而过,气势不减当年,“旁边的看客们”也是老样子,一个个碧眼珠子要飞了。发现“看客们”
中国男性作家的怀乡之感到了黄风笔下,家国同构的意味似乎更浓烈了。他在高铁时代热烈又痛楚地怀念承载了人生之初梦想与浪漫的绿皮火车,这位可能因袭着胡人基因的晋北男性,除了感喟缅怀,更多的恐怕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无以言说。时代列车呼啸而过,毫不留情淘汰掉承载贫瘠岁月一代人温情与向往的绿皮火车,情感断裂的巨大失落与茫然,让黄风们情不自禁地一遍遍回望与抚摸永远失去的故乡和童年。这种无着无落的张皇失措,恐怕都无法
当保罗·索鲁决意要搭乘缓慢穿越亚洲宽阔前额的蒙古列车去往中国时,一种轻松的成就感捕获了他——“路上我可以看看书,做做笔记,按时用餐,不时望望窗外的风景……然后有一天我拉开窗帘,看见一头牦牛立在浩瀚的黄沙中,我会知道那就是戈壁滩。大约一天之后,窗外又变成绿色,人们头戴斗笠,双膝深陷在稻田里……”这描写的大概是在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现代航运船舶与高铁路网的发展尚未达到目前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在保罗·索
他在倾诉自己,这很好。 下午炎热,我们三个不知喝了多少冰块,还吹着空调。可我没觉得有多舒适,我的脚冰凉,手也是,我感到精神紧张。窗外一片午后的死寂,只看得到静止的东西,树梢、供人歇息的石凳、招贴广告,涂成棕黄色的南方建筑在半空排成一行,中间隔着一片浅淡的夏日蓝天。从二十五公里外开车过来时,我根本没留意什么蓝天,一边看路,一边思考着今天下午可能解决掉的问题。 “我只能说自己变了不少,变得像《乞力
晚霞映在北窗上的绯色渐渐黯淡,坐在窗下的陶李,浸在水一般循环往复的《十二平均律》中,等待夜色降临。唯有在暗夜,她才能找回那些在白天,被弓弩般的光线无情射杀的灵感。此刻,她面前的电脑里,那篇小说文档的字数仍停留在昨夜停笔时的75098,一整天未添一个字。对面楼的窗口陆续被灯光染亮,室内光线暗到书上的字已模糊,陶李依然捧着书靠在椅背上。这期间,搁在桌上的手机屏明灭闪烁,陶李始终视若无睹,休假期间,她想
1 水下的夜晚是湿冷的。水草在水中摇摆,发出轻微也柔软的声音。水面上晕黄的光点离我很远,我并不能看清它的模样,应该是月亮的倒影吧。明暗与大小是我判断日子的唯一依靠。这时节,有青蛙的呱呱声传来,隐隐约约,大概是夏季。我感受不到温暖,浑身都被阴冷浸透。我讨厌待在这里,可我又不得不待在这里。我被卡住了。 我也许是顺流而下来到这里的。也许在很久以前便已经被留在这里了。我不记得了。大片大片的记忆早
《大桥之下》颇具巧思。 首先是对故事讲述者的选择很特别,他选择了一个鬼魂,或者说幽灵作为讲述者。在这样的视角下构建起来的故事场景,是人类视角下无法观察到的场景,一个游离于现实世界之外的奇幻之境。不过小说并没有一味追求异世界的新奇与刺激,而是借助这样一个魔幻外壳来探讨生与死和身份确认的问题。虽然小说中关于死亡的主题笔墨颇多,倒也没有一味纠缠于这类沉重话题,说到底,他还是在思考生命,甚至对死亡,也不
一 下雪了,堵车了。很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起初,人们眼里的雪花是洁白美丽的,轻盈地吻上挡风玻璃,充满着诗意,让年味更浓更足。慢慢地,雪变得又密又猛,车速减了又减,人们就觉得这雪有点不长眼色,不应该现在下,至少不应该下这么大。最终,当车流像一条冻僵的长蛇半死不活的时候,人们心中的雪便由浪漫变成了无奈,由“哇,好美”变成了“他妈的,真烦人”。 在接下来的数小时里,这条长蛇只是偶尔向前蠕动一
1 那是大学一年级的事,当时年底,我面临分手,还有好几门实验课报告,以及妈妈住院。大学生活为家人让路,为此不得不将报告草草了事。 病名很长,所以不记得了。是神经科负责的疾病,如今想来不是多严重,但症状却不得不去住院,诊断还未明确的那段时间着实折磨神经。我不太清楚自己当时成了什么模样,但那时妈妈已是天天双眼发直,突然没话找话似的聊天却又突然陷入沉默。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恐惧,虽然后来就全成了茶饭时的
《青的颜色》最早是我在2019年写成的青春小小说,是我第一次写青春故事。那时有种我的青春到此已经结束的感觉,便试了试自己不熟悉的领域。说实话初稿写得不怎么样,我很讨厌,但没舍得删掉。后来经历了几次改写成为短篇小说,之后又参与内蒙古《草原》改稿班,总算是改成了姑且像话的样子。我应当要感谢孟繁华老师在改稿班期间让这篇小说脱胎换骨,也应当感谢顾拜妮老师让这篇小说得以登刊。 我总是讨厌自己的作品,但却又
1 如今,当你面对一盘色香俱佳的油焖茭白时,也许不一定知道,它最初只是一种粮食。 是六谷之一。 它的名字,叫菰。 现在的人,嘴边常常挂着一个词:五谷杂粮。其实,最早的说法,是六谷。《周礼》上记载,“凡王之馈,食用六谷。”即便到了唐代,对粮食也是用六谷来形容的,分别是稌、黍、稷、粱、麦、菰。只是后来,菰米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六谷遂成五谷。 但这并不影响在古老的历史典籍中寻找到它的身影。 《
从小生活在煤城,而我并不真正了解矿工们的工作和生活。 参与中国作家协会“深入基层,扎根人民”主题实践活动,选报“深扎”创作项目的时候,我把目光聚焦煤矿,来到平煤6矿综采四队大学生采煤班蹲点,看到额头上戴着灯光行走的矿工们。 一 在平煤神马集团6矿蹲点,常去职工食堂跟工人师傅们一起吃一碗鸡蛋面。 《生命册》的作者李佩甫老师说,“每当看到坐在马路边端着碗吃饭的民工兄弟们,心就会痛。” 头戴矿
家门口一座不大不小的园子,是我日日都要光顾的地方,寻春日小草,沐午后阳光,独自徘徊,或家人相偕。若说相近得如我家后花园也说得过去,若说熟悉她的每一寸肌肤也不是不可以,但若说这个园子是“我的”,确乎有些狂妄了。但狂妄也罢,自作多情也罢,在我心中,她就是我的,如我的双足双眼,如我的亲人至好,我是仿佛一刻也离不开她了。 有一年春天,我复发了严重的颈椎病,疼痛与疼痛带来的精神折磨几乎致我抑郁。在经历无数
因为张罗恩师张石山先生的后事,得与王永福先生结识。刚开始只是以为,老王就是一位对乡贤石山公的崇拜者和仰慕者,再知道,老王不仅是国企高管,还兼职企业文学组织工作。张石山先生生前三教九流的交往,交往一位国企老总不必稀罕,何况老王跟张石山先生同是盂县籍乡党。 不久,就收到《回望》这本书。作者,王永福。抬头想一想,就是老王,不是别个。序言是张石山先生在病榻上所写,离去世两个多月时间。下笔千言,倚马可待,
人到中年,回望来路,思考未来,似乎是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但活在纷繁复杂的当下,能够将来路去处静心梳理,并付诸文字,确实又是件奢侈的事情。王永福先生不是专业写手,他在繁重的工作之余,以笔耕为乐,记录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事,以父母恩情、亲情友情、童年意趣、梦回故乡四个情感版块进行辑录,每一辑都如同一扇窗,让我们窥见作者内心深处真挚的情感与难忘的记忆,形成了这样一本厚重的生命日记。细读这部作品,
朋友嘱我给永福的散文集《回望》写篇评论,说是张石山老师已经作了序。 我其实认识永福,还接触过几次,但因为在一起时人多,我们两个都比较腼腆,不爱出风头,应该互相都不大熟悉对方。也许同病相怜或者惺惺相惜,我偏爱那些性格腼腆的人,不喜欢咄咄逼人的人,而永福还彬彬有礼,进退得当,所以永福给我留下比较好的印象。永福出了作品集,想宣传一下,不大好意思找人,便托朋友来请。我便想起自己出书,也想宣传,但因为不好
诗人、诗评家王立世的11首哲趣短诗,以带“子”的语词为中心意象,如棋子、影子、梯子、房子、空瓶子、虫子、帽子、钉子、领子、锁子等(录自诗集 《感叹号》 《海峡书局》2025年9月、《夹缝里的阳光》中国文联出版社2015年10月),且分别赐予了厚重的生命体验与深刻的哲学思考。他以极简的笔意勾描了不同语词意象的大体轮廓,却在字里行间藏着一些值得我们探访的隐深之处——或是着意追问个体生存的困境,或是深入
遇见 猎人家的姑娘,坐在佛塔的花岗石台阶上 眼睛穿过大拇指和食指捏成的圆柱形准星,瞭望 ——匆忙、缓慢的脚板 ——谦卑、傲慢的脸庞 我在塔的斜影里闭合左眼,等待着 右眼套进准星,看看姑娘的黑瞳仁,以及黑瞳仁倒映的 ——人和灵魂 ——物和污秽 碎弦音 夜色急疾,带走 窗口悬停的雾。寂静,空洞 落在行旅的肩上 八里湖,如生锈的青铜镜 困住一颗心的形样,然后沉红 有耳语,如
独居 祖母一个人居住在乡下的老宅 偶尔,哑巴姑姑会来陪陪她,两个 沉默的人坐在火炉边,到雨停 偶尔,叔叔会回来,修修补补 偶尔,会有一个进山采药的老郎中 来这里借宿,他们就一起,讲古 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天晴时 晒晒自己的寿衣,落雨时,就 坐在幽暗的房间,等天黑 雨停之后 雨下了三十三天,雨停后 耗子重整家园。它们的史书 会记载这场大雨,它们的一生很短 三十三天就是
玛尼石 每一块。每一块镌刻 六字真言的石头,从前 分别,在分别之处。 而今却是相聚在一块的墙。 它们,一直向上的小山丘 向上。向上,就把信仰抬高。 从他们的海拔,能看到多少 信徒们将他们自转——自转 成了多少未知的牺牲? 当每一次忏悔,当每一滴眼泪 如同他们被塑刻得完美那样清晰 我与他们的手,得以相握。* *化用博尔赫斯诗句。 避难石记 隐避山中,一块 依然,是一座
梦乡 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灯火会缺失 灯光下,舞台前的人们 都见过,月光怎样明亮 长着脚,悄然移动 但是,此刻没有人想起 月光也照着灯光照的部分 甚至自己的脸,心 重叠的光芒,一年中 就元宵节前后,这几天 重叠的人影,拥挤着 让偌大的地方满 山羊皮缝制,扮作神灵的男孩子 让我觉得恐惧未尽 月光在他们头戴的面具中 掏了个幽深的洞 让我看见过去,永恒 真理便是月光重叠
“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志国遇到喜事总爱哼上这么两句。昨天接到在外地工作多年未见的外孙女的微信,说要来看他,兴奋得一晚上都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六点多,一起床,便挎着篮子,哼着小曲儿,赶往集市。 江南的绿,仿佛和季节没有太大的关系,只被编织在纵横交错的田野中。初冬的早晨,水汽在大地上聚集,弥漫,轻舞,好多时候,人在其中,只闻其声,难见其人。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大雾天气。志国一路穿行,经
在我工作的井下巷道里,每当听到井巷深处传来“咯噔、哗啦,咯噔、哗啦”颇有节奏的声响时,工友们就会说:“得,杨铁拐来了!”须臾,巷道的黑幕里便会颠簸出一位手杵特制长改锥的中年窑衣汉子来。“咯噔”是他的脚步声,“哗啦”是系在腰际工具套中金属工具相撞击的清脆声音。 “来了,巡查得咋样?快坐下歇歇吧,你跛个腿一天天地还在巷道里面颠个没完。”队长笑着与来人打着招呼。 “呵呵,啥巡查不巡查的,溜达一圈下了
王家庄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煤矿,只要提起王二柱,人们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三十大几的人,瘦得像根晒蔫的高粱秆,一头羊毛卷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脚上的黑布板鞋油腻得发亮,总趿拉着鞋帮露着半截脚后跟,典型的邋遢鬼。当初矿上照顾贫困户,给他安排了井下的活计,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是被煤块蹭破手,就是被锤子砸了脚,一年到头也上不了几天班。更有恶习是他还嗜酒如命,下班后口袋里经常揣着半瓶白酒,时不时地掏出来吮
二十年前,技校毕业后,我被分配到父亲所在的矿上,成了一名采煤工。那时候,从学校里学到的知识根本无用武之地,无情的岁月馈赠给我的两只手掌一层厚厚的茧子。干巴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好在后来出现转机,陪伴了九年多的“老伙计”大铁锹和我分手了。 这天,队长安排电工安叔找个搭档,到1015备采工作面进风巷500米处,去完成接排水泵和排水管路的任务,因为那里有一小股地下水往外渗,影响行走安全。不知安叔是有
林晚第一次出现在果子沟学校门口时,正是九月一日早晨九点,有些凄凉的风正卷着黄土往她脖领里钻。 这是果子沟小学?林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整个院里杂草丛生,东边是三间黑乎乎的破败窑洞,风吹破窗哗啦啦响,像野孩子在撒欢。对面有一排砖房,可那砖房更不像话,没门没窗,墙皮裸着红砖,活脱脱一个烂尾的骨架。探头向窑洞里望去,里面横七竖八有几块砖和木板搭成的课桌板凳。 此情此景把林晚看蒙了,当时就红了眼,
一九七○年春天,十六岁的李明第一次独自远行。在路口,大嫂指着前方对他说:“顺土路走五里地,炊烟最多的村子就是闫庄窝。” 他背着挎包走上蜿蜒土路。三月的晋中满眼土黄,只有冬麦渗出些许青意。一个钟头后,山梁上现出炊烟最盛的村庄。 姨妈早等在村口了:“俺孩来了!”她踮着小脚迎上来,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成花朵。 进村的路上,姨妈紧攥着外甥的手:“你娘说你爱吃豆面,晌午就做抿格斗。” 闫庄
“一个妈能拉扯大六个儿,六个儿反倒养活不了一个妈!”村里的整体搬迁扰乱了阿婆的心绪,她干活时总喃喃自语。 阿婆命苦,结婚九年头上,丈夫因肺结核撒手人寰,留下她和六个小子。那些年的日子堪比黄连,难熬得很。村里人都说阿婆是块能扛得住山压的硬骨头。 阿婆年近八十,山里人马上变城里人了。村委给她确认了一户,能领将近二十万,房或补偿款二选一。看着老邻居们欢天喜地讨论选房,阿婆的心也热了,铁了心想要一套属
俊逸刚入警时,就听队长讲过英雄的故事。 那是个初春的早晨,街道上寒气凛凛,年轻的队长和他师傅像往常一样巡查在车站街上,一个穿绿色军大衣的男人引起了两人的注意。一双呆滞无神的眼睛透着阴翳,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头发凌乱,邋遢的军大衣上面沾满了污渍和油渍。 “站住,请出示证件。” 男人看到迎面而来的两个警察,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撒腿就跑。见此情景师徒两人分头追了出去,这也是队长最后一次和自己的师
一 1992 年夏天,一列由北向南开往广州的火车上,坐着一位穿着汗衫的小伙子。他那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纯粹一副北方人憨厚朴实的模样。此时,他挺直腰杆儿,眼神不知落在车窗外的什么地方。成片染黄的田畴,清亮婉转的溪流,葱绿起伏的山岭……这些与家乡迥然相异的风物景色,毫无感觉地从眼前一一掠过。他的整颗心好像被热气蒸腾着,始终飘浮在半空中。耳道里反复回荡着一个混响的声音:我要去看大海!我就要去特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