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湖边,柳树前,一张墨绿色条椅上,丁大贵在晒太阳。 早春二月,风平,树静,湖里的冰面洒满正午的阳光。冰面正在融化,有一些不断变幻的五彩光环,眩目地在丁大贵面前跳跃,眼睛一眨,又消失不见了,又是满湖的白,满湖的光。丁大贵已经晒了一会儿,腿都晒热了。可他心里是凉凉的——上午去一家公司面试,这是一家翻译公司,主体是翻译中外进出口商品的产品简介和企业简介,正是他的强项。面试他的是一个年轻而知性的女孩
1 饭菜已经摆上桌,有荤有素,全是徐茂林爱吃的,桌上还放着一瓶好酒,度数不低。徐茂林眼里闪着光,拿起那瓶酒,对着头顶的灯光照了照,问道,这酒哪来的?陈立春答,上周回家我爸给的。徐茂林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面上显了欢愉之色。陈立春端着最后一盘菜——辣爆肉片走向饭桌时,徐茂林的神色简直可以用眉开眼笑来形容。他重重地在陈立春的屁股上拍一把,说,今天表现不错。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晚上犒劳你。这是他宠溺
读者你好,从你读第一句开始,我就要告诉你,我在这里写下的所有文字,请你一句话也不要当真。假的就是假的。那些把小说中的人物写得活灵活现的作家,我很佩服,但我不那样做。我不能欺骗你,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我的小说是假的。我之所以要这样,就是把小说撕开给你看,让写作透明化,公开化,我要让你看到我的写作过程,以及作者与小说中的人物的关系,文字里面充斥的水分。不仅是读者,我的小说中的主人公也不相信我,他还未出场
1 嘉林换了一件白色裙子。这件裙子是她前几天在学生街夜市淘来的,花费不到一百元。她特别喜欢裙子边上的蕾丝,摸着有一种不算廉价的质感。嘉林穿着裙子走到宿舍的落地镜前。衣服她早已反复试过,大小刚刚合适。她提起裙边,在狭小的宿舍转了一圈。嘉林对着镜子近距离看了看脸上的皮肤,眼尾长出微小的皱纹,都是这几天熬夜帮导师写课题弄的。她有一小瓶“神仙水”的试用装,还是两年前商家做活动抽奖抽到的,她一直舍不得用。
一 一个打火机,两瓶可乐,三炷香,阿屿那瘪瘪的背包里,就这几样东西。三天前,他从两千公里外坐上绿皮火车,去往他从小长大的谷雨街。当年,爹罹患肺癌去世,他于次年考上大学,一路读到博士,整整十年没回来过。每当清明、中元祭祖时,都有亲戚联系,往往话没说几句,他就借口繁忙,匆匆挂了电话。直到前几天,老朋友李燊给他转了条新闻,标题颇有些吸睛:“县城的‘灰指甲’菱角塘即将拆除,紫水花园二期动工在即!”那时,
秋意。温润柔媚。花还在开,和人亲昵,不设防地天真烂漫着。香气游走,谁的衣裳、头发,甚至肌肤里不浸染一二?一场薄薄的秋雨,花露水似的,轻洒轻落,对美人迟暮般的花花朵朵,怜香惜玉。 清风秋露,蓝绸似的天空。细雨后,天很快就晴了。空气里都是秋露的味道。缠满花朵的篱笆上,野鸟的清啼,如玉珠儿,可捡可弹。如露珠儿,晶莹清越。小螺的家,竹篱茅屋,红槿金桂,古朴明艳。篱上浮浮荡荡的黄丝瓜花,像语文课本里的水粉
桂为知己 风捎来桂花的消息,似开未开,仿佛藏着一封封书信,等故人,等知己,等恩人拆阅。欲开未开,幽香早已泄漏了心底的秘密,君问归期未有期,却分明觉得故人就在眼前。等待桂花盛开,如同等待一个盛大而又庄严的节日和仪式。等啊等,等啊等,一轮又一轮的酷暑碾压枝叶,一番又一番的聒噪笼罩树林,冥冥之中总有一把钥匙会打开桂花幽闭的锁。时间是最好的解药,节气是关键的钥匙。还有三四天桂花要开了吧,那就听风听香,慢
- 我们在半路上认出了彼此。 两道目光之间铺展着一段辽阔而陌生的岁月。 她已经很老了,那种老让人觉得人对于时间的流逝和命运的变迁是没有一点办法的。在她茂密的白发中,几根青丝格外醒目,它们在倔强地彰显着对衰老的抵抗。松松垮垮的眼皮下,一双圆润的眼睛依旧流露着慈祥。她顺着我的目光,对我致以回应,然后她的瞳孔也亮了。好似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投射在浑浊的河面上。那些过往的岁月在闪闪发光。 “兰州拉
1980年的秋天,我已经七岁,但还没有入学。 大人们上地去了,我一个人在家看门。其实看门的不只有我,还有拴在门口的大麻狗。我俩之间,隔了一堵又高又厚的院墙或是深深的门洞,里外两道结实的榆木门扇都闩着,轻易不会打开,但我们能感知到彼此的存在。大麻狗有三种叫声:一种是汪汪的叫,凶巴巴的,那是门口有人走过去的时候;一种是吱吱的叫,像是哀号,多半是因为寒冷或饥饿;还有一种是哼哼的叫,听起来比较愉悦,那是
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透过铁栏杆能看见一小块蓝天。河西走廊的天,蓝得干净。我把花名册抱在胸口,往下一个监室走去。 身后,铁门哐当响了一声。 去年秋天,老方头一票否决了小区加装电梯的提案。 那天下午,业主代表和社区的人一起上门做工作。老方头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听他们把加装电梯的好处说了一遍又一遍。他说:“我住一楼,我不坐电梯。你们要装,我不反对。但别让我出钱。” 这话
哪儿杀?杀了之后怎么办?他想得很仔细,连老李的后事都想好了,送一个花圈,挽联上写“棋友千古”,然后站在人群里,露出恰如其分的悲伤。 他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害怕。但这个发现让他害怕了。 第二天一早,张维明照常出门买菜。在菜市场门口,他遇见了老李。老李提着一兜土豆,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张维明注意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道歉?还是继续挖苦?张维明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微笑着点了点头,侧身
了块次等的地。但从此,镇上人对老秦的看法,彻底变了。那不再仅仅是一个沉默古怪的守坟人。他身上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人们看到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连最顽皮的孩子,也不再敢对着北坡喊不敬的话了。 老秦的生活照旧。巡山,砍柴,修补坟茔。只是上门的活计,渐渐少了。他更孤独了,但那份孤独也更坚实了。 上午九点的外滩,起了薄雾。高源瑟缩着站在外滩的防汛墙边,前额
早晚都会出去走路,走的线路是固定的,犹如公交车。而且走到什么地方,脑电波的反映也是固定的,比如我经过一座公厕旁的空地时,眼前就会浮现大陈和他的泰迪犬。 大陈是个来自皖北农村的汉子,姓陈,长得人高马大,于是人们喜欢叫他大陈。泰迪犬是他在打扫厕所时发现的,当时他俩在对视的一瞬间,彼此都有找到了失散多年亲人的感觉。有几年的光景,我每每走过这里,都习惯了要和大陈聊上一会儿,如果没看见,那他应该是在厕
到了店里,成杰已经坐在那里,而且把菜都点好了,松鼠黄鱼、草头圈子、响油鳝丝,全是店里的招牌菜,还要了一瓶上海石库门黄酒。江浪说,到了上海应该是由我来尽地主之谊的。成杰说,上次你到北京来没请你吃个饭,今天算是补上吧。边说边给江浪斟酒,江浪急忙用手挡住,我不能喝,开车来的。成杰听了脸上显露出一丝不快,你知道吃饭还开车呐,那我只能一个人喝喽。 成杰开始自斟自饮,喝了几口脸便有点红,他抬起头问江浪,你还
那笔赔偿金 杨有旺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枣树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望着远处光秃秃的祁连山发愣。 风从河西走廊的尽头刮过来,卷着沙土,打在脸上生疼。他在城里待了十五年,到头来还是回到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小村子。兜里那张银行卡,躺着十五万——公司裁员的赔偿金。 “有旺回来了?”隔壁的王婶探出头来,“听说你在城里混得不好?” 杨有旺苦笑了一下,把烟别在耳朵上,清了清嗓子:“可不是嘛,失业了,还欠了一
画 虎 为了画一只虎,我一遍遍 观察家中的那只猫,一遍遍努力追忆动物园中老虎的身姿 我想象它在林间漫步,周围空气凝固 我想象它俯冲飞捕,飓风呼啸而至 我想象它咆哮,山体震颤 从没有谁敢对视,它高昂的王者头颅 ……看着沙发上慵懒的猫 我知道,我不可能画出 一只真正的虎 当一些存在只能靠想象—— 正如我的写作,它藏着屈辱 祭祀 它并不知道下一刻,它将成为祭品 和往常一样,它
暴雨来袭 风的推销员 将暗沉的雨云堆满天空 这里是天气的促销会 雷神推着轰隆作响的购物车 由远而近,迈着沉重的步履走动 闪电的枝形绳索若隐若现 捆束着一片片云阵 货物堆积如山、层峦叠嶂 有人看着丰盈的货场 想到雨伞,该抗拒还是接受 犹疑占据了他的内心 徘徊观望的人成为一道风景 暴雨慷慨地馈赠自身 房檐下人们挤作一排 在电光石火的瞬间被打亮…… 沙面岛的街头表演 露
迷失 父母亲不会坐火车 不会坐地铁,也不会看指示牌 每次出远门都要有人带着 他们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怕自己迷失在城市里 但他们走在密林,草原和群山里时 从未失去过方向 他们认识星罗棋布的耕地 知道它们的主人 他们认识成百上千的花草 知道它们的名字 他们认识那么多的人 活了那么大的岁数 却在人海中 惶恐得像个孩子 信 那些有过书信来往的人 有的还有消息 有的已不
高处人家 他们,生活在高处 而不是站在高处 替我忍受寒冬,替我承接宽广 在冷风无情的山峁上 零星的烛光,而不是灯光 持续摇曳 冒着热气的人们,一抬头 便替我看见,几重远山在尘埃中 太阳更早升起,更晚落下 乡村之夜 我们影子一样走过 星辰以惊异目光 照亮我们每个人的脸庞 仿佛我们 从未看见过星光 仿佛影子第一次照见自己 听暮色呼吸 十一月,暮色欲凝 褪去镜头滤镜
一院花香 没回来的时候,寂寞的月季花不止一朵 翻过墙头的蔷薇不止一朵 墙角的花要比花园中的花开得更美 一把把钥匙打开一道道门 拥有一院子花香的人不只我一人 我给他们指着一朵花、一棵树、一口老井 反复确认我的故乡 父亲也顺着一个指着的方向进了城 深秋后,他会回到老家 把月季的花枝全部剪下,码成一座山 把院子打扫干净 做客的亲戚一样 小住几日后,回到城里去 为花朵跳舞的人
乌鞘岭 抬高夜晚的,注定是星辰 抬高海拔的,注定是牧草 抬高众生的,注定是尘埃 唯有脚下河水和头顶光阴昼夜流淌 它从没说出自己的孤单 和一场致命的相遇 我们分不清彼此的容颜 雨滴走在夏秋,雪片走在冬春 牧草夭折,老人已下葬 一条轮回的命,被风吹进夜的深处 黑暗到来,所有花朵背过身去 我们错过的,谁将遇到 一丝歉意被星光找到 微小回声,足以引起宇宙注意 春风上路 夜色
河道上的美人蕉(外二首) 河道模仿山脊线,水的波纹 云雾和烟霭 模仿晋人曲水流觞。水在河道 折转腾挪,不停转换身姿,流水塑出了 花园、草圃的形状 这一溜溜的美人蕉,肆无忌惮 不管不顾的样子,一场春天的奔赴 将河道的美感,妆饰、加持 晨练与晚祷的人 正替它画龙点睛呢 美人迟暮,堪与谁比 旁边的流水,只带走灰尘与疲倦 我惊异于这遍地还俗的仙子 夏日山居图 山已坐忘、入定,
边塞诗歌早就给我们灌输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以及驼铃声声的世间美好。这是一种豪情,一种浪漫,一种坚韧,更是一种寂寥和透入骨髓的悲戚。甘肃的地理格局,远远超越了我们的想象,没有走遍角角落落,谁也不敢断言它是什么,不是什么。从任何地方进入甘肃,打开的都只是冰山一角。站在地图前细细打量,山川河流,深谷高山,千里形胜浓缩成一道道线,弯弯扭扭地打量着我,我有点手足无措。应该有所行动,至少得借助车轮突破自我的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