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没有停下的意思 我不想看了,也不想听了。 他替我看、替我听也好久了, 也不想替我了,也不想来到 我身旁坐下,把影子还我, 也不想恢复自己,自己去听、去看。 他在雨里面消失了。我去找, 差点连我也消失了。雨还在下。 我沉默好长时间了,想继续 沉默下去。我不敢张口, 一张口,要么雨水灌进我的喉咙, 要么,发出的声音都像一根根雨线, 都像一颗颗雨珠,都像地上的积水,
二十多年前,写过一篇随笔,觉得将来有一天,于我而言,写作可以成为一种职业,用职业的这一面来完成写作作为事业的另一面;而写作本身,反过来可以完善自身精神层面的不足,也许会在某种程度上,挣点儿小钱补贴家用。 确实,多年来,诗,作为我个人最喜欢的一种文体,一直在写着,一直深陷其中。但写诗,并没有成为我的职业也没有成为事业。有时候,只是觉得,工作之余没有能力干其他事,写诗,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业余写诗,写
1 吉普车在崇山峻岭奔驰 奔驰在我与黄河之间 现实与期待之间 诗意与疲惫之间 之间啊,是起伏,是颠簸 是盘旋与陡峭的山路 山路不宽 石子很小 却足以把杜甫的牢骚颠落了 把李白的真豪放与假酒醉颠落了 至于王昌龄、王之涣等辈 则挤不上吉普车 太小的吉普车在小石头上 诗人般不住地跳跃 啊……啊……啊…… 一脚刹车把所有精巧的诗行 抛落在山路上 高山仰止兮云散雾开 舞
网 从花园回来我感觉丢了 另一个自己,我发呆 发了一刻钟呆。这一刻钟 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无从知晓 发完呆我竟想不起发了什么呆 外面几乎无车声,也无人声 夜晚和声音有什么关系 空调的噪声像是蒙着脑袋 在被窝里说话的感觉 关键是味道 这是房里的事情 出了房门,说这件事 都是不明智的。偏头痛又来 像女性的生理周期 吃完阿莫西林,不再相信精神 疾病会是一名诗人 靠写作
溶洞 声音的结石嵌在崖壁 我企图把它们取下来,就像取下几粒行星 旋转的,似是而非的美 父亲还在研究西方歌剧史 向文学的土地敬献橄榄叶 母亲则践行典型的现实主义,她盛出 暗河流动的水 装满水缸、木桶,并用它们 磨细一大篓黄豆 熔岩的耳朵更精细。收集细微的蛩鸣 汗水滴落的声音 又或者父亲的低语,再用中空的钟乳石 扩散出来——不安的叹息 在时间的洗涤中 生发美学的歧义 在
1.缘何写诗? 宋憩园:因为爱情,因为无聊,因为敏感,因为神秘,等等。每一个阶段都有那一个阶段的说辞。也可能,这些都是假的,都不可信。再者,并不是每一件事都有明确的理由。越是深爱之物,越说不清楚。一旦一个人开始去想“为什么”,他很可能就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石莹:我的父亲是恢复高考后从大学中文专业毕业的,从小我接受这方面熏陶比较多。然而父亲病弱早逝,一生不太得志,因此我有一段时间是逃避书写的
过北汝河 高速公路的一瞥后, 我闭上眼睛—— 你给我写信,汝河的性别变得迷离。 一封信介入另一封,可能是光亮。 “莱纳,你不活在我唇上” 茨维塔耶娃这么回复死去的里尔克。 在角落里,我凝视着那丛蔷薇, 它脱离了情欲的植物学, 从霜雪中伸出一条流水的路。 给海因 把车开进竹林—— 竹叶上有王维给裴公的书信? 燕山水库的烟波给村庄画上时间轴, 苹果树望着缓缓转动的风车。
夜读帕斯捷尔纳克 “在白夜刺眼的光线下” 我也想写下最短的爆破音 没有什么比熄灭明天更可怖的事了 你写下了阿赫玛托娃 屋顶上雨水的低语就落了下来 你写下了茨维塔耶娃,你身体里的 国境线,就变成了世界的错误 而出于迷信,我在国境线的雨夜里 擦掉了一盒火柴,但 我仍看不见你 协奏曲 送给晚秋的土蜂群 下着小雨的黑夜收到了 送给星星的草图上的山水 我们至今没有收到关于
我不喜欢这些简陋的比喻。 可是我要直说, 那会更简陋。 而诗又“像爱一样, 应当界定存在的事物。” 这是博纳富瓦让我赞同的地方。 诗要怎样才能像爱一样呢? ——埃克萨瓦 你不能急于去敲冻土 一年之始,你不能急于去敲冻土。 不能像城里的三弟过度敏感或迟钝。 修整水渠,养护冻裂的道路, 清理粮仓,造房子,翻耕田垄, 此刻都不是开工的时候。 最好到背阴的地方,听季候深入,
鱼马 鱼马有四足但是从未奔跑 鱼马迈进时,如夕阳一样薄的日子缠住它,走向哪里 哪里就变得 嘈杂、嘹亮 它咬着身后的鬃毛,走在宽阔的立交桥上 不设防的响鼻,气息如河流淌开 淌开一捆捆人群的影子 另一个人从 狭窄如箭的仰角里看它 从镜子到另一面镜子 鱼马有双鳍却从未到过大海 鱼马抬头去迎十五楼零点四兆帕的淋浴水。它 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和远方联结在一起,洞见的事物 不作承诺般穿
海浪 难过和伤心时也会涨潮 那密密麻麻的贻贝和藤壶,焊在 礁石的沉默上。海浪 一波大过一波 它们解体于礁石却从未消失 又总能在伤口处 长出一股新鲜的海风 寄居蟹 此刻,跳动的心躲在快要碎掉的 瓶子里。它只是想在海水与岩层之间 寻找一枚冰冷的壳子 却好像踩在了火上。难以 忍受的清醒像螺壳里的风和刺 它的右钳已经断掉,在这场赌博中 那逐渐衰退的灵魂 找不到一处安放的容器
和我相遇的可能 我们会如何遇见呢? 在出席音乐节的一排座椅上 潦草地写诗。这并不寂寞 在困境的时代中,只是恰逢和你 在交汇处遇到了 或许是下雨,带伞和不带伞 两种可能——我的书掉在地上 你捡不捡起的两种可能 经验告诉我,需要慢慢地走掉 不能以回头去开启一次相遇 春季,杨柳依依,是为谁的思绪 兴奋吗?一种出众的心情 来自小到不能再小的巨大县城 在此时,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
琴叶榕 在它据守的孤岛般的花盆中 插一束白色干花。或许有椿象或瓢虫 居住在湿润的土壤下方 我从客厅沙发望去:木地板 三条腿的盆架,一根细直的茎干牵扯着 大片的绿叶从下往上收拢 迎着落地窗,二十二层外的晴空 午后阳光如瀑的曝晒 那天,世界热到没有一朵云 我把它搬进卫生间,打开花洒浇水 给同在屋檐下的孤独 淋一场雨 牡蛎的想象 想象盐水是一缸海 在地下室,吞吐无风的洋流
公交车站 坐在公交车站的墨绿色条凳上 非常有耐心地 等待一辆公交车的到来 如果不出意外 公交车总是行驶在 固定的车道上 我总是在凤凰路上 乘车和下车 250路车去解放路旧城区 136路车去海边 也去机场。一切井然有序 如果不出意外 所有从高处往下跳的行为 都如鸟儿们在飞行时的起落 花叶从枝头飘落 流星从空中划落 爱是 爱是将清水浇入花盆 看水流在叶子和花瓣上
在秋天的山坡上遭遇一片野花 淡紫色,细碎,安静 一些正在开放,另一些走在 开放的途中,它们 一茬茬把自己推向高潮 浅淡的花香沿着倾斜的山势 流泻 但它们节制、有分寸、不会失控 不会让柔和的山坡变得陡峭、湍急 掉落的橡子与红果不会打断它 突兀的鸟鸣和乌云也不会 多像一个人手中的日子—— 在生活的斜面中保持平衡和芬芳 心平气和、细水长流 低处的叶子 杨树、柳树、枫树、梧桐
锈橘 铁锈色的橘子是甜的 曾经有谁告诉过我 现在我再次验证 用长在树上的那一个 篱笆阻止了人类的手 但开辟出锈蜘蛛的绿色领地 开花,直到结果 直到被人类的手解救 渐失水分的果实 像是词语从概念里剥离岀来 望橘 靠近路边一侧的橘子 已经消失 围栏保护了另一侧的橘子 一个路过的人 站在路边 注视它们 一个念头出现 借助手 去接近它们 获得一丝酸甜 需要突破现
池塘 混浊的雨水涨满了池塘, 而前两天,在酷烈的曝晒下 它瘦小,几近干涸,岸边的泥巴 咧开叫喊干渴的嘴。 现在好了,一夜暴雨, 让它重生,水中有小鱼,水面上有 卖油翁,芦苇和垂柳 又可以凌波摇曳。 那一丛旋覆花骤然绽放, 闪烁金黄的星辰。 点水的蜻蜓,迟疑了一下飞开, 舍不得弄碎它的倒影。 要不是水面上留下一层 细小的涟漪,我都不会发现, 是一阵调皮的小雨点, 急促
歌屈原 楚怀王喜,楚襄王怒 屈原立身门侧,秀一口奥妙楚辞 喜怒,寄于香草美人 问老天一百七十三个问题 问自己一个问题 香草,美人,谁爱你? 时光的堤岸在春秋间弯曲 在战国间弯曲 青史里,舰船碰撞,国情危难 逼着你的身板愈发平直 天意冲决,淹没牢骚 你平,你直,你投江祭志 激荡出一部离骚 子子孙孙,长智慧,赛龙舟 摘柴叶包粽子,拜不尽圣贤之灵 感不尽汉语词典的恩 屈
蜻蜓之翅 停在草尖上,也停在枯木上 我见过的蜻蜓都有骨碌碌灵活的大脑袋 也有造型独特的复眼 乡村里的少年关心蜻蜓的体色与名姓 关心红色与黑色,灰色与褐色,关心—— 青苗、蜻蜓、绵羊、公鸡…… 更多时候我们讨论蜻蜓窄长的膜质翅脉 它们都有着锡箔质的透亮四翅 都有金属的纹理和质感 也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傍晚的少年不放过正在交尾的蜻蜓 也不放过草木间所有不长尖牙毒刺的昆虫 古老的
帆船 帆船是我虚构的,但风是真实的 船上装满珍贵之物,珍贵也是真实的 在茫茫的大海上它像一个诱饵 如果遇到凶猛的海盗,并被洗劫一空 它珍贵的质地会改变吗? 不管怎样,能被拼了命地争夺 应该是值得的吧 而我并不在船上,我只在岸边 守着我的平淡和平凡 为一条帆船,虚构 它的帆、货物和命运 尾巴 它本身不具备定义,甚至可有可无 当孔雀和狐狸经过 是众人,惊呼它、赞美它又诽谤
雪还在下 雪还在下。风刃留下的伤口 在山间消退,山顶由灰变白 雪压竹林,清脆的破裂声 从背后传来,两只野兔 自雪堆边弹起,跌倒,翻滚 慢慢融化在雪雾中 大地银光一片。拜上苍所赐 人间的悲苦与喜乐被深深掩埋 将被流淌的雪水彻底洗净 雪越下越大 这是孤独的美。临近深夜,一只猫头鹰 站在杨树上,它身下的原野 寂寞一片。它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黑夜 因它而更加明亮 它一动不动,目
我们 未曾谋面 却以诗歌的名义圈地、定义人生 春天赐山河复苏 也复苏已枯萎的旧事 樱桃红了,槐花白了 商贩叫卖声,把初夏当果实分享 雨水还没有来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与火星 我们赌路上擦肩而过的人们 前世是冤家 宽恕 不想说话,就不说吧 窗外,树叶们乱飞 它们飞它们的,你发呆你的 新绿涌上枝头,繁花 边开边落 谁先来谁先走,几只猫小心翼翼 躲在车底下。回忆 把现
我是我自己的过客 是否应该 交出海洋 ——题记 水滴透明 现在还在一月 时间没有长成 而大海无边,涛声恒久 弯弯的海岸线,射出 一个人的好奇 很多人的欺骗 我被风吹到一个无中生有的 故事里 母亲抱着一片树叶开始讲述 啼哭在一片血水中穿透 父亲在岩石上不为所动 他早有所料 我们的小茅屋临时搭建 芒草的历史更久 它迎风舞动的样子更娴熟 二月、三月、四月在生长
病中的父亲 床边一直挂着点滴,他希望它们能滴得快一点,但护士总是耐心地强调,就只能这么慢,不能擅自调快…… 这和窗外的细雨一样,已经下几天了,也没能停下。雨棚上的水,一直滴滴答答地滴着。 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最能听透这种时光的蚀骨声。 时光的点滴,注入骨头,不需在手上扎针,但他还是感到很痛,感到病房中,有很多晃动的针口。 夜从未静止过 比如阳台上的植物,在弥漫着花香。 比如说梦话的儿子
玻璃杯 从一只打碎的玻璃杯说起。 一定还有许多假装没有看见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幕。 或许每天都会有类似的情形发生。 或许我是那个打碎杯子的人,也可能成为站在远处观望的一群人中的某一个。总而言之,这只杯子的命运看上去似乎和我们有关。 同样和许多不可预见有关。 再大胆设想:我们就是那只玻璃杯。 那接下来,我们的命运呢? 被打碎一地的,事实上不仅仅是杯子本身,还有我们的惊讶和小心翼翼的
浮山落日 枯黄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结结实实压在她的心上。 往浮山的路途,回忆仿佛也在令时间变慢,令她衰老的身体获得短暂的平静与自由。 她走上青石板铺就的崎岖小路,每天如此又不厌其烦。她走出去越远越爱回头,她做的事情越多,越感到生活就像一团棉絮,无意识地飞,又无意识地落。 直到那个奇幻的下午她从睡梦中醒来,疲惫顺着厚重的长衣滑落——她是一位上了年纪的母亲,当她抬起头,殷红的太阳凝视她微睁的双
洋山深水港 三十年前,这里还是几枚散落水面的棋子。 在距离繁华七八十里的海边,一次次经受季风的把玩和洋流的拿捏。 遗忘,是海上明月的盛景里,时常被拿起又放下的贝壳。 孤独,是海风撕扯、洋流腐蚀后留下的锈迹。 几千年,一座城市的悲欢,一个国度的荣辱,都与这串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岛链无关。它没有珍珠串缀的历史,也缺少扇贝珍藏的记忆。 几块礁盘,如一串未经打磨的珠子,漂浮在当下回旋、文明冲撞
读察尔汗 一 只有在察尔汗,才懂得什么是深藏不露。 他深藏着自己又坦露着自己。云卷云舒,水起水落,我无限感激造物主给予我的安宁和辽远。 察尔汗:低调、隐忍。我对他的深情,是一粒盐之于整个盐湖,是一个词语之于一卷史诗。那深情,是笃定的爱和淡淡的咸味。 提着盐花的灯盏,去寻找咸味中的自由。 我是盐粒中的久居者,也是短暂的过路者。 二 干涸的大海在盐层深处复活,一粒盐目睹了远去的潮涌,将
世界在打盹 世界在打盹, 在早晨清凉、安谧的时辰。 光在云层之中, 而森林也在迷雾里, 幻梦在河的上空弥漫…… 而星星在松树的枝头悬挂, 看起来如此明亮!…… 树桩与树枝 我曾经在森林里…… 在一间斗室里,在一本拍纸簿上 一首又一首诗歌从铅笔中奔跑了出来…… 我抬眼向上,突然看见一根小树枝—— 她下垂着,叶子簌簌作响。 与她并列的女伴也在一边飘荡, 从高空斜视我的拍纸
1 在全球化的进程中,人们生活和工作在与出生地不同的国家,这种情况已经非常普遍。这可能会产生复杂的身份感,也可能会产生一种无根感——无处不在又无处归属,这种感觉我在乔伊斯的小说里读到过,也曾在布罗茨基的诗歌中察觉到。现在,阅读客居英国的华裔诗人余海岁的作品,我又有了这样的感觉。他的诗歌《相对论》就呈现了一个关于家与远方二元对立的空间悖论:“诗人简明固执地认为:/离家最远的地方,藏着好山水/
是否具有文体意识是衡量一个诗人是否具备好诗人资质的重要尺度。谈论诗歌,如果只在意象、主题、内容方面打转,终归是一种隔靴搔痒。就像陈超所说:“在优秀的诗歌中,本体与功能总是要同时到场的。”隐于合肥热闹老城区的木叶就是这样一位有志于直接触及诗歌之“体”的诗人,在一栋不算高耸但视野开阔的大厦里,他持久地在诗歌中做着去伪存真的工作。其作为一位诗人具备的美德不仅仅是安于寂寞的勤奋(《在铁锚厂》《我闻如是》《
妈妈带我去看木偶戏 “妈妈,木偶为什么会动” “因为被人操控着” “他们自己不会动吗” “他们自己一动 就会被销毁” 座位后面的姓名贴 毕业前 我忽然发现椅子后面 贴了一张姓名贴 我不想撕下 因为 我想保留那段 椅子上的故事 烟花 看见一颗流星划过天空 我赶忙许下一个心愿 突然,嘭的一声 那颗“流星”在空中绽放 我抬头望去 乌黑的天 撒下我爱吃的 爆米花
太阳与风发生争执 互不相让 太阳把脸气得红彤彤的 他的白云弟弟跑过来安慰 为了赶走风 他将自己染成了金黄色 太阳终于被逗笑了 与金黄的云朵,站在山峰上 看着远处白色的房子 睡觉前爸爸关上房间的灯 爸爸,我看不见你了 你就是一团空气。 因为黑,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 我要做什么? 林梓珞 大人总问我 “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我想当画家” “可画家挣不到钱” “那
小蚂蚁捡到一片花瓣 咦,下雨了, 小蚂蚁撑起花瓣。 “花瓣是小伞。” 小蚂蚁说。 前面有条小河, 小蚂蚁坐到花瓣上。 “花瓣是小船。” 小蚂蚁说。 过了河, 小蚂蚁把花瓣戴在头上。 “花瓣是太阳帽。” 小蚂蚁说。 上了岸, 小蚂蚁收起花瓣。 “花瓣要送给妈妈。” 小蚂蚁说。 花瓣最后成了 妈妈的裙子。 冒险家 薛晓珺 小蚂蚁是个冒险家, 爬到大树上 想
我翻到了童时的密码箱 里面有我的漫画、小说 我输入了密码 发现怎么也打不开 只有我清楚 我打不开的不仅仅是这个密码箱 雨也会伤心 哗啦—— 空中下起了雨 所有人都在躲雨 唯独我没有 因为我怕雨也会伤心 安静 郑锦秋 教室有些吵闹 班长总会大喊—— 安静! 可是,当他大喊安 静时 声音是最吵的
童是立字头 心是独体字 你看 童心就是 让最初完整的一颗心 立正站好啊 怀念从前 滕李泽歆 月亮戴上王冠,当上了王 它有了权势和威严 可是当它出现 星星却纷纷躲了起来 不见一点儿踪迹
孩子说:我想快点长大 变成慈祥而有威严的老头 老人说:我和你相反 孩子沮丧地说:现在,我的意见不重要 至于梦想,也没人觉得重要 老人笑了:这,我倒是和你一样 孩子又说:最糟糕的是,大人们从来不会注意到我的感受 这时候,老人感觉心里是空的 也是满的 花 花是草字头 下面藏着一个化 原来 每一株普通的小草 都能往上化成花 错过 为了不错过 一个火红的日出 我把黑夜晾
雨刚停,天空在解一道 七彩的方程—— 太阳是已知数, 水珠是未知数, 风在中间偷偷约分。 我们仰着头验算, 看云朵橡皮擦, 慢慢擦掉 这道弯弯的 铅笔痕。
另一个人看我 ——是这样一个女人 时常困于自己的想象 而睡不着觉 不希望路灯亮起来 只想蚊子在暗处咬我 看见植物便觉得心喜 看见雪来便要落泪 就是怀着这样一颗胆怯的心 活到现在 每天高兴 可又担心随时会死掉 早就知道色即是空 一切是徒劳的 认真地写每一篇现实主义的小说 然后为言情剧里的女人哭 坐在庭院里 看一天的时光全部消逝 桌子、凳子 房子、车子都退回到黑暗
我善于把自己埋在 雪里,与世界分离 为了对抗时间 在纸上写信 慢慢地写,一天一个字 像每天,升起一个太阳 在大风中,退一步走三步 慢慢地走,缓缓地塞进邮筒 抵达另一片大陆,要几个月 收信人,每天只读一个字 在这时候,我足以养花种草 收获粮食、溪流和梦境 吃着来年的新雪,读你的 回信,只有一个字 成为每天的落日 风吹来不同的味道 今夜 幻想的雪,落在 无话可说的人
插头插上了,接口未连接 隔绝电源,划痕的英雄 这虚弱的表盘,长年发皱的水印 创口细微可见。如果不存在验证 或许还可能,独木成舟 而一股细小的电流,就将我处决 羞耻曝晒于晴空之下 从日光中弹出,灰白镜子里看见 鲜艳软弱的自我 世界在具体中展开,交替的折损中 揉搓,一只瘦弱的电子羊
我咀嚼一口桃花 行将凋落的桃花 快消逝的春天 在枝丫颤抖 我加快了它的死亡 花瓣上有它曾经的妆 有甘露混着尘土 一齐跌落口腔 那是世纪末的水汽 生锈的蒸汽机在退休前最后的轰鸣
吸附在肚腩上的鸣蝉, 开始宣誓 凉爽夜晚的主权。 用矫健的触角, 咀嚼 棉布纤维。 高挑,尚未雕刻清脸庞的 姑娘,回过头来嚼碎细语 抚慰惊惶未定的我。 用细长的手,熟络地 捉走具有侵略经验的顽虫, 也永远顺走我的夏天。
你老了 多年前没画完的 就让它不再完成 曾经,阳光够温润 树木够挺拔了 (彼时画中树木 还不是叠影重重) 溪流穿过世界之边陲 旅人的指缝 翼人领着托比亚斯 告诉他,未来 他收获父亲的复明 小国寡民的爱情 此刻他知道 这使者是谁吗? 身在画中,两人 面容不清,身形 飘忽 既然还没死 年轻时画过的 就再画一遍,在光中 万物失去了细部 却仍能被清晰地辨认:
你告别朋友,向前走,转弯穿过马路 在教育局旁是幼儿园 而你来的正是时候 黄昏的风景还未散成黑夜 一栋栋藏有彩虹木马的楼房还未向黑暗蜷缩为洞穴 你还有可能观察盈盈的笑脸 她们也互相道别,娜娜拜拜,苏苏拜拜 或者,她们有时不在意姓名,只是摇摇手 拨浪鼓或海盗船似的拜拜 她们的父母也满面笑容,拥抱着,用伟岸的身躯将她托起 或者在开锁,拉着小手提防她走丢 运动鞋摇着自行车的双橹 到
一路南下 中老铁路与北回归线的交点 海拔1350至1450米 果实躲藏在树荫 萃取液体和香气 山路回旋而上 风味影影绰绰地 袒露自身 亚热带是什么风味? 专家用200个词语为它命名 我只能调用嗅觉 是植物叶片的鲜嫩 发酵中的果味和酒味 还是烘焙后的焦香? 不管它 在高处干杯 天光和云影潋滟 用酸、苦与回甘 唤醒一个新的早晨
昨天 我剪下一块地图 仿佛这样 我们的距离 就能跨越折叠的万物 蝴蝶 或是吹动的叶子 六棱镜流散眩晕的微光 昨天 我遇见一座桥 我在水中的倒影里找自己 青萍铺满了整个水面 再往下 是不知名的雀 几片羽 昨天 我有很多个昨天 记忆留给我一个昨天 他们告诉我又一个昨天 关于昨天 昨天究竟有多远
我从群山怀抱中走来 见到你,然后独自离开 雨后的一滴水落入海中 人潮汹涌,那水色的夜晚愈显疲惫 就这样,我站在手足同胞之间 早已不愿再去观察他们或被看 共时的周期运动,轨迹却各不相同 每个人只在自己的心径中缠绕徘徊 所以今天只是偶然地,相聚在海里 将音乐音量放大,我要用心 聆听一滴水内部的声音 外部世界的所有都不再要紧 这种过程难免会伤害官能 却成功地保护了心灵 每当回
树影里 棋盘处最热闹 两人对弈 围观者亢奋 像疯长的野草 有车辚辚 有马萧萧 短兵相接 血洒沙场 过一会儿 阳光踱过来 一伸手便抹杀了树影 抹杀了这场游戏 光天化日 一只蚂蚁 不慌不忙 越过 楚河汉界 星空下的马匹 奔跑停下来 当奔跑是徒劳的 甚至是一个错误 这个时刻 星空低垂 大地沉寂 这雪白的马匹 英俊的马匹 这四肢埋伏着飓风 和闪电的马匹 长鬃纷
你说要做枝墨荷 静静地躺在烫金硬壳书封 但首先必须装点枝叶 疏朗的 或密不透风的曲折 经由谁的手 传至夜的帷幄 你说 从它还能看清雾霭天 聆听夏雨落尽的秋蛩 万物的轮廓逐渐逼近 这就好 它的墨痕不似镜像 澄澈 一种纯蓝的图框 你折身去了另一处山水 曲水流觞在所不辞 斟满 一杯月光的惊叹 凝露 ——你的嗓音不像你的 “是谁替代我说出萦绕” 影子一样陌生的故人 你为什么
在苏巴什 春天简朴地活着 没有一个词语来自人类 十个世纪后,东西寺的杏树 醒来 四十五岁后,眼前的却勒塔格山才剥落掉忧伤 月光咬紧杏花的唇 我们如沙尘 被春风吹入塔里木盆地 杏花无可取悦 杏花无可取悦 避开灰心的、倦怠的暗墙 它也是从左侧潜入山麓 那间空空的房子 缓缓埋进沙尘 窗沿上乌鸫叫声雪亮,它不识字 却命令塔里木的杏花心断意决 春天满身不甘,洄游 从天山到
傍晚是我视力最好的时候 我可以看见 最后走向天边的人群 那些海螺之音,碎成微蓝的光 与我一起,成为日落 原来 我送别的不是日落,也不是时间 是那群不存在的人 如果有谁从云角回望 我就从人间予以回应 有时,我也在人群中 那个我步伐坚定,不曾回头 如一片叶隐于夜中 碎积云 百亿年前, 在银河系千亿颗恒星里 我只是一粒悬浮的尘埃 在数千亿次的坍缩中, 不断地撕裂自己
无趣正在腐蚀你自己 像一头兽 朝月亮冲过来,一把抓住所有的散光 森林黑了,一渠流动的水也闭着双眼 享受毫无杂质的暗 翻开丛林的白雪,声音冲进耳膜 安静了多日 听见猫打呼噜,听见针孔里藏着的结 发出绵密的嘲笑 风的手,在枝头 将沉默的夜捏碎一地 你站在地表,在裂缝中补漏 听见自己的骨骼 断裂又生长 然而疼痛已无疼痛 你在镜像里找到解药 生长 是的,我毫不遮掩地喜欢一
我在大漠的怀抱中得到休憩 这人世永恒的眠床 只要看看这些被风扰动的沙子 如海浪一般起伏绵延的沙丘 雪山就会开始融化 河水悄悄地流淌 草木缓慢地苏醒 大地披上绿装 我是大漠的花儿 走进去,坐一小会儿 不要问我它如何做到 这死亡之海总能够 以自己的波澜 抚平所有的创伤 迎春 塔河的冰甫一解冻 白杨树便即知情 银子般的肌肤转为青绿 在沙尘中蓄势 将春天送上枝头 胡
下午,一个人去了沙漠 一个人在沙上僵坐 一个人与恒河沙数做伴 落日也是一个 天地间荒凉的蛋 树 你看见的树 不是一棵树 它只是人间的词 一棵树 在你看见它以前 早已安静地站在路口 像是在期待什么 像是什么也不用期待 它和许多事物一样 是某种存在 或某种昭示 而拒绝任何的命名与隐喻 一旦你叫出它的名字 它只好轻轻地摇头 并差点笑出声来 唉,这言不及义的说辞
停电了。世界缩回到 窗口那么大 风雨,是唯一远道而来的消息 我们终于可以心无旁骛 该吃饭时认真吃饭,该睡觉时裹起被子睡觉 一起担心窗外电线杆上喜鹊的巢和邻居花园里 刚开的芍药 有一阵,数着彼此的皱纹和脸上凸起的色斑 感到些许沮丧 但因没有任何类似欲望膨胀的危险声音从雨墙后 泄露进来,裹挟撤退了 我们终于过了一个 安静、漫长、真切的一天 像很久很久以前 溯流 冲一杯速溶
光芒的迅疾,从暗影中穿过, 似在深耕,情感的荒芜之地。 我收藏她—— 其实是收藏, 一个烙印, 一抹沮丧,和一次杀伤…… 笕 声音里住着一只欢快的鸟儿。 我不需要窗口就能看见她。 无须抵近她的羽毛, 就能进入一个通道: 一个脚印,一丝残存的红, 一朵浪花,一个偶然拾得的句子。 窗口和实体可以忽略。 唯有她出走的声音,能把我救起。
坐在空中。先是 云霞,然后是太阳 倒行的帆,然后雁群 撞云。眉毛也降下去 句子长或短,才能 包含信笺的美学? 成年以后,又过了 许多岁,才学会戴手表 顺着左手,戴着戒指 走直路。白天 打盹,迷蒙间发现 腕间皱了,食指枯萎 ——静脉的裂纹。安慰 缓慢的昨夜。在它们之间 的桥上,看柔和的闪电 湖州帖 彼处从未是杭州。以往的 莲雾,一同消失于纸面上的 东西南北风。她不
在沙地石像中 我领悟到永恒的含义 它属于宇宙荒诞的静寂—— 没有马,没有光,没有追随者 它独自待在无边的沙地 和自己巨大的虚无待在一起 站在山巅 站在山巅 我俯视着大地—— 那是一片贫瘠荒凉的无边荒原 尘土与光 都从自身的深渊中凝视着 世界的真实—— 它们欲言又止 不过我深知 每个世界都带着阴影 而阴影比世界更永恒 黄昏时分 从田野的绿荫深处 传来鹧鸪鸟的啼鸣
该怎么办?我悬空在平地。 所有夏天的红果、鲜嫩的绿叶, 扑面而来,能感觉到 空气湿润清新,阳光明朗。 刺向心的尖刺,保持锐角的形状。 世界是靠温润如玉、进退自如的人们 撑起的吗?还是靠力量? 晕车 晕车就是在灿烂千阳里, 胸口形成一个乳白色的包, 形如隋唐贵胄们倒放的扁壶, 数不清的各种小动物, 试图顶开那层膜。 日光马卡龙,屋顶包豪斯, 树木热抽象,光线美拉德。 我
巴士上我们含着话梅 大声讨论长夜怎么消遣 夜晚佩戴着珍重的雨滴 悄无声息地降临 是谁开了头 背了几句跟雨有关的诗 遂跟着陷入这雨水打造的愁绪中 念起各自的故乡 有上百只鸽子从梦境中飞出 停栖西街客栈的檐下 按照既定的时间 水波晃漾推着巴士继续向前 两束灯光照亮水面 无关的事物就此隐匿 包括彼此不可能吐露的心事 临水的廊棚就是岸 头顶的夜色也是岸 我们如果真的喜欢独
始于昨夜的这场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 飘飘洒洒 这之间 我打过几个电话 知道千里之外 你和她们那里也在下 有朝一日春暖花开 我会记得冰雪曾经同时覆盖了我的世界 和我的惦念之地 对于这些 此时和彼时 我都不会过于悲怆 我已经学会了对一些物事 轻拿轻放 这里的日子静悄悄 什么都没有发生 日子静悄悄的 没有一点声响 窗外的天空辽远 房间里有一种寂静的空旷 绿萝的叶子
所有的蚕都是偏食的 吃下的桑叶,像匆匆打下丝绸的腹稿 一只听风的蚕 类似短语或子目录。一列困在时间里的绿皮小火车 在天地间蠕动 木兰芽 故乡的大手笔 木兰芽登高一呼,像大地的新生力量 从雄起岩到枕流岩 栾华的种子 入药,主治人间眼疾 站在行道树上 色彩斑斓的花冠,犹如照亮归途的无人机灯群
一只蝴蝶落在窗口 一动不动。此刻墙上的 钟声响了,惊飞了窗口的蝴蝶 在她的背影中 我感到微小的生命 展开在世界的晨雾中 小荷 一天我和她乘上 同一部电梯 她向着我笑了一下,说我叫小荷 一天我又和她乘同一部 电梯,走出电梯 留下一串笑声。之后的很多年 我再也没有看见那个 叫小荷的女孩, 她的笑声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响
我带着一群蚂蚁走来走去 无数青叶被惊得从林间探出妙香 嗯,任取一匹都是上好的动词 石头们的心跳只有我听得懂 是啊,都是些从前被我吟过的佳句 多好的下午,所有的蝴蝶 却都不现身 只有一棵树的腰上布满蜀国的雀鸣 几朵野花笑了一下,初夏便远了…… 而我则与夕阳站在一起 像一颗染上草色的新星 平静得仿佛这一生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那一夜,光从我的身体里路过 像个拾荒的老人。 他抡着锄头,在雪地上刨冰。 我清晰地看到,汗珠从毛孔里溅出来 连同火星子一起闪烁。 錾子在削弱我。身体如一只空心桶 质地柔软的部分不停颤动。 闷雷接连不断,雪崩时有可能。 回响压在肺部。硫黄味从鼻孔里窜出来 顺着不安的思绪到达引爆点。 这个拾荒的老人,还在拼命地挖掘着什么 我并不知道。光只是路过我的身体 像一条白色的围巾。 他
哪天走进一个废弃矿洞,我们的 各种往事,化作亿万年后的矿石。那时 我们一定面朝天空,过往表情化为一朵朵 彩云,悬挂在每一个有阳光的清晨 为何选择这样的生活背景?想集体 复活在我们共同幻想的世界? 而在建设它时,我们又爆发争吵 完成分道的桥段。握着时间衣角的露珠 说我们只适合活在已具备容器 属性的世界中。哪天我们约着过去的我们 一起旅行,那时我们将不再喜欢 人迹罕至之地。未来的
又听到了那些鸟叫 就在操场那边的柳树林里 此起彼伏,它们的合唱越来越响亮 那是些灰背小鸟 有拇指和食指拢起来那么大 在地面和枝杈间 像一群过节的小老鼠 飞上去跳下来,活泼而快乐 我正在讲课,从黑板前 转身面向学生时听到了它们 指着一个小球落下又弹起的示意图 顿了顿,却没讲出一句 只是默默写下物理公式 我的头脑中是另外的画面: 很多小球四下乱撞,同时发出 一声声火热的鸣
晨霜收藏了短暂的时光,日子 紧张起来,绿的更绿了,枯萎的 更枯萎,是女贞和悬铃木告诉我的 告诉我的还有砖红色的长凳和瓦 其实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我想 就趁机记住一些名字吧,踌躇不前 天空凝固了云朵,凝固了我们的眼睛 时间很清澈,只有红色风铃与乌柏叶 在大道两侧,灌木丛发出隐匿的虫声 河流结上一层薄冰,这霜洁白、透明 澡堂里传来余音,雾气持久地保持缄默 我们各自排着队,看白云飘
从来没有见到守湖的那个人, 没有他,湖照样存在,该生长时, 一定会生长,该起风的时候, 湖面就打碎了一块镜子,到处都是 玻璃破碎的声音, 该平静的时候,内心的狂涛, 照样平息。白天,守湖人很少来这儿活动, 水面抹去他仅有的痕迹, 夜晚,他缩在一缕灯光里, 像剥开了皮的橘瓣, 他是灯火中的核,漫长的黑夜 靠近他,但不能吞噬他。 湖 一个文静至极的湖,完好无损地搁置在 群山
突然看见那件陈列室里的衣服 似曾相识 不由想起你穿那件衣服时,好看的样子 想你穿着衣服 在我面前 独舞时 旋转着的所有姿势 仿佛是你,转着转着,像一只陀螺 越来越小了 身体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走了 只剩下衣服,慢慢转不动了,僵住 我觉得我 似乎就是 已从身体剥离的,那件,空空的衣服 核桃树 这棵站在路边 无人认领的核桃树,稀稀拉拉 也结了果。但没有几个是硕大的 像
诗是世界的裂缝,光漏进来的地方 当语言试图成为世界时,诗却悄悄转过身去—— 它用沉默的标点劈开逻辑的锁链 让被命名的事物重新变得陌生 一个苹果在散文中只是苹果 在诗里,它可能是夏娃的犹豫、牛顿的阴影 或午后桌面上的一片寂静 诗是语法之外的语法 它让动词失去时态 名词脱下定义的外衣 形容词在隐喻中迷路 我们以为自己在写诗 实则是诗透过我们 重新排列世界的密码 那些被日常磨
春光落在山坡上。积雪越来越瘦 睡梦中的泥土,在鸽哨声中 缓缓睁开了眼睛。有风路过 桃树、杏树、果树,野蔷薇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低处的灌木,正在抖落寒潮 它们把徐徐伸展的枝条 当成了揽住明媚的触手 所有枝条都已准备好了花朵 绿浪,夹带着小小的欢喜 翻滚在草木内心 暮色 一场雷雨过后 旷野再次鲜亮起来 羊群低头吃草 羊倌甩出的鞭声 湿漉漉的 没有人知道,晚霞背后 还
一缕阳光斜射窗台 一颗冰心跟在后面 外与内的区别 说不清 用真实的体验裹住心 把所有拼写作废 往前望—— 近处的一切都被遮了 眼里只剩寂寞的蓝天 午后像树上的鸟 收起阳光 只有黑暗 像刺一样扎来 那时 鸟飞过的痕迹 树下一片凄凉 这个下午 一场肆虐的暴风 朝我吹 想吹散心里的雾 风啊 狂风 别把尘土压下去 到了下午 这感觉是我的 或许也会是你的 反正把这
选择最坚韧的信仰 把脊椎弯成问号 但昂扬的头颅 仍顽强地面向光 泥土下暗合的契约 被根须一一驳回 每一片叶子都在公证 风雪里签字的端庄 所有雷雨的挑衅 都试图招安一抹绿 而紧握着的誓言 终将成为太阳的后裔 直到每一次炸开自己 那些被岁月质押的阳光 都会在秋天的扉页里 复述温暖的标点
用手写输入,在手机上写诗时 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让我 在玻璃板上,蘸清水,练毛笔字 横撇竖捺是透明的 辗转腾挪是透明的 童年是透明的,严厉的父亲如今 已是透明的 当我删去所有词不达意 我终将是透明的。那时的人间 会不会也是一块透明的玻璃 挂着欲坠的水滴
突然停电。万物沉入 黑暗。我点燃烛芯 一簇火苗忽地跃出,将黑暗 凿出一道颤抖的豁口 瞬间,影子般的飞蛾 从四壁的深渊挣脱,不顾一切 撞碎光的涟漪。焦煳的 气味猛地刺入我的鼻腔 我仓促吹熄了烛火,仿佛 仓皇中止了一次犯罪
在旅馆住着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 就落到哪里去了 房间光线暗淡 我迟迟不想开灯 感觉让暮色更浓地挨近点 旅舍就有些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