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几天雨,水就有点多了,河汊里、道路边,甚至田地里都灌得满满的。已经到了深秋,这样的雨可有点不好。马上该秋收了,庄稼都在水里泡着,人和机器都下不了地就有点麻烦。大家的心都有些着急,雨尽管还落着,总有三三两两的人打着伞披着雨衣往地里走。他们不是去收庄稼,而是去地里看看水已经积了多少,去的时候脸色阴着,回来的时候阴得更厉害了。 跑得最勤的两个人一个是村主任万才,另一个是村民王秋水。万才是村主任
大象玛丽被全城所知缘于五个青年。 高坎是教师,曾力、张诚、林艳、李霏是绸厂下岗职工。尽管普通师专毕业,高坎却是教学名师,县书法武术名家。获得市教学竞赛头等奖后,男同事发现女同事尤其两位入校不久的单身女同事跟高坎的交往明显增多了,两位宿舍白墙都挂上了书法,柳体字字方正,顿挫有力。张诚和高坎在县武协第二届擂台赛上认识。张诚打过几年黑拳,县城地下拳赛不似电视剧中那般神秘,无严密组织,更不涉及赌博,几拨
1 其他人一起撤离了金场,我和表叔踏上了再找金子的征途。临行前,大伙给我们准备的东西很充足,六七斤面大豆、差不多十斤面粉、一口二十四公分的铝锅、一个五斤装的塑料水壶、一顶小帐篷、一个洗金盆、一把十字镐、一张小铁锹,还有表叔自己的小口径步枪及一百发子弹。我背着面大豆、小铝锅和小帐篷,其他东西全在表叔身上。 表叔指着西面的一溜大山说,那一溜山,是我们的第一站。我极目望去,山很高,连綿壮阔,黛色蒙蒙
一 风在大罐之间跌撞,一会儿卷起一地沙砾,一会儿又掀起一个漩涡。沙砾像无数细小的针尖一样,刺在他的脸上。他三十一岁的身体,像风的漩涡,又像一把钝刀。在成排的大罐之间,他斜着眼睛,挥舞双臂,声嘶力竭地喊:“杀一一杀一一杀死你们这些狗日的风!” 风刮了一天一夜,在天亮时才停息。他却停不下来,依然在大罐间游荡,脸上挂着青铁般的失望。他低声嘀咕:“怎么停了,这些该死的,怎么不刮了?”那神情,像战败的国
芳婕接到学校电话时正准备联系律师起草离婚协议。副院长说,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文焕没来上课,造成严重的教学事故。对方用故作委婉的严苛语气说,文焕在新学期教职工大会上也无故请假,结合近几个学期的表现,领导想找他谈谈。芳婕说两人已分居近半年,她不清楚文焕的现状,也没说前几天给他发过信息没回应。心想,莫非他还在望乡岛流连。 记得上岛前文焕陪她父母吃饭时,提及近患耳鸣、幻听和精神不振的病象。她不以为意,觉
一 阿兰住在城堡里大半年了。大半年的时间里就她一个人。吃早餐时一个人,吃午餐时一个人,吃晚餐时一个人。在书房里看书时一个人,在楼顶晒太阳时一个人,在花园里散步时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并不寂寞无聊,阿兰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闲暇时看看天,观观云,听听风,仿佛是最自然惬意的事。只是有时,风中会有一些模糊的异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呼唤声,听着像是有人在喊“兰兰”又像是仪器在滴答作响。偶尔,有一些混
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发表过的第一篇文字。它面目模糊,地址不详,也无名姓,就像我人生中某段真假难辨的斑驳时光。我永远无法溯流而上,寻找到它。 记得是初中二年级的春天,阳光洒满了每个教室门口的台阶,那里于是暖烘烘的。老师们上完了课,喜欢坐在水泥台阶上,注视着校门口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风吹拂着他们被粉笔染白的手指,也吹拂着校园里生机勃勃的花草。一切都在温柔的风里自由地舒展。红砖铺成的甬道上,学生们正
从蛋说起 水煮白蛋刚出锅时不受吃,蛋黄噎人,但若放到深夜亥时,则味道极佳。届时甫一碎壳,蛋香四溢,青如凝脂,黄似蟹仁,是极佳夜宵。 蛋生于母鸡。母鸡大概是世上生殖力最旺盛的禽类吧:日产一卵,日复一日。鹑、鸽子、鸭子、鹅,都不及它,天下之赠卵,唯母鸡耳!但古今中外卷帙浩繁的文章中,却难有一赋赞它,实在遗憾。即使有“一唱雄鸡天下白”“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之吟,也一律是写给公鸡的,实有不公。
听村里的老人讲,我们现在看到的两米多高的树身及覆盖周边几米的树冠,只算“树头”,因为地面以下还有六七米甚至更长的树干呢。我听了心情异样,想:如果是人,就意味着土埋到了脖子。据说人若让土埋到胸口都会闷死的,这棵树会不会感到憋闷、室息、压抑?说不清为什么,我很想上前抱抱它。 老人说的是鲁西南大平原的一棵700多岁的皂角树,就生长在普通村庄的两户寻常人家墻外。我在瑞香花欲吐的三月见到了它。 其实我明
来到教学楼外,光线变亮了,楼边的木莲花,迎面涌来绿褐相间的叶浪。像从海浪中蹕出的白鱼,隋淑娥闪进脑海。少时在乡,灯火昏黄,突然飞进一只白蛾,在灯下旋舞,把灯光搅成流星的光弧,模糊了观者的视线。 白鱼,或白蛾,在我脑海中旋舞。隋淑娥,或单飞,或群飞,挥之不去。 隋淑娥,我该叫她隋姨。为尊者讳,不应直呼其名。乡亲们也遵循着古训。母亲去世后,我回去给她过五七。村里四奶在街边站着,听说我妈都过五七了,
|谐谑曲或小快板 “你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即使一条家乡的小溪也同样不可能… 秋天。一个清晨。田里的大水沟清水潺潺,直透水底的水草——从黄河里流出来的水如此清澈真让人意想不到。我与村里的一个小伙伴去黄河岸边的沙田里挖田鼠。露水把我们的鞋子和裤脚都打湿了。那时,我们的心情很好,来到田里,没用几下便把一只肥胖的田鼠挖了出来。 滩里的庄稼几乎收获完了,田里到处飘荡着河边水气和泥土翻上来的混合气
一 我的童年称得上快乐,但也有些许遗憾,因为我的童年没有黑夜。 我家住在村子的最后面,同村和我同龄的朋友们都住在主街。那是全村唯一一条水泥路,两旁还被细心地架上了路灯,每到晚上,就会亮起冷白色的光,把水泥路照得愈发平整宽敞。这当然是我在晚上由大人带领着路过时才获得的印象,自己一个人是不敢走的,我怕黑。偏偏我家到大街上要走过一条长长的还拐了一个弯的巷子,总担心转角会遇上拦路鬼,两边的墙上也有贴墙
深秋了,薄暮来得早。河边铁栏杆凉得很,偏有人坐上去,也不嫌冷。那是个中年男子,黑夹克,牛仔裤,面孔黧黑而苍老,看身段却还不满五十。他头垂得很低,背弓着,右手不停地戳点手机屏幕,左手夹一支烟,烟头红得发亮,想是刚狠狠吸过一口。烟缕被微风吹得横飘,拉得老长。 他腿边露出一截狗绳,拴着一条矮小的黑白花狗。那狗见我走过,便仰起头,眼巴巴地望我,却不作声。 除非特殊天气和夜班,每天我都会路经小区东侧的河
一个好消息 (组诗)
秋日绘:落叶飞过窗口 像褪色的信笺那样惶惑 它飘过窗口,闪着羽毛一样的光泽 而我无言以对 我在微凉的暮色里写诗 我写下自己的叹息和迷茫,写一只 永远不会疲倦的候鸟 一缕炊烟,一片属于村庄的暮色 一个橙红的黄昏和旷野 我想写下霜花,悄悄凝结的寒凉 写下所有安静的告别,写下 记忆里我的故乡那些永远寂静的山岗 她的轮廓是炊烟的弧度 她永远望着我,从大清永到八英庄 它有一个新社
这个秋天没有什么不同 这个秋天没有什么不同 我仍在沙果间奔跑,我跑动时 野菊比我跑得快些 跑过了地平线,不知是否还会遇见 这个秋天没有什么不同 果实静静地像婴儿,树们分娩时也不会痛苦 这个秋天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雨水更加丰沛,再大些,连绵不断 我的爱人就从远方回来了 我希望她带一点秋水,一如睡莲贴着水面 那是我需要的 所有的风声都跑掉了,世界很安静 我由此安静下来 当鸟儿
纸上种庄稼 祖辈们的种植术,我一直一遍遍地练习 他们的墓碑,在纸上 站成另一片耕地。野草时而漫过铭文 风来,便撒下几粒种子 那些破土的嫩芽,已多于我的白发 拔节的声音 穿过稻草人的肩膀。这些年,麻雀一次次 痛哭故人 我在纸上一遍遍地收割 在庄稼熟透之前,我把每寸土地 标注为光,水,或腐叶层 注解出假山、厂房与挖掘机 再将它们一一撕碎,葬入早废弃的花盆里 只为让这片土地,
玫瑰园 花开的春秋淹没了孤独 一朵花的彼岸虚无着人世 芬芳一直都在 醉意与清醒左右着不同的命运 太阳暗合于热烈的枝丫 河流打磨着沙粒 不会动摇的方向都是光的部分 一座玫瑰园清丽在生命之中 时间的风暴带着狂澜 一朵花等于无数朵花 繁复的词条都在燃烧 我写下的诗带着火焰。命定于灵魂的 天空 一座玫瑰园复述着沧海桑田 大海吞没着不同的日出日落 古老的歌唱带着密语 玫瑰无
短诗
北京夏天的下午实在不适合睡觉,迷迷糊糊中的钱自强想,不光是热,还有蚊子。有一只蚊子在他头顶盘旋着,那只蚊子不光在他头顶闲逛游,还在他老婆的头顶旋转着,实在烦的他老婆,说,你能不能弄死它。 钱自强不愿意起来,说,我又找不着。 钱自强翻个身,把溺湿的后背翻过来对着风扇吹。他老婆看他确实没有起来的意思,就从他身上跨过去,在墙上找蚊子,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四面墙都找了,都没有。她于是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子
地盘 七月的泉城,像一口倒扣的锅 太阳被闷在里面,喘着粗气 累得像刚送完二十个快递 祖父穿好上衣,摸着凉丝丝的胳膊 直夸空调是个好东西 没白疼的孙子真有出息 我关上出租屋的门,特意请了一天假 带祖父逛古城和大明湖 从珍珠泉到超然楼,穿芙蓉街、过宽厚里 从稼轩词到老舍的冬天,赏荷花、弄垂柳 从抗战到解放,文庙、武庙、东西门 我如数家珍般给祖父讲述 他突然年轻起来,在他离开东
1 1998年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25岁的贾建国正猫腰在煤矿巷道里检修风机。突然,头顶传来闷雷般的轰鸣,碎石簌簌掉落… “这煤矿迟早…”妻子苏丽敏抚摸着他额角被碎石划出的血渍,半句话咽了下去,眼里满是后怕。女儿晓彤还不满一岁,正蜷在摇篮里掰着双脚啃脚丫。 半年后,当矿务局贴出“转岗培训通知”时,他第一个报了名。 “地铁维修?那不是有知识人的活儿?”工友们围在公告栏前嘀咕。贾建国没说话,默默
一 2022年的端午,我送走了我的母亲。 两个多月前,娘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医生让我们赶紧回家办理后事。看着娘瘦得皮包骨头的样子,塌陷的眼窝,紧闭的双眼,我们兄妹几个无助又无奈。 回到,看着昏迷不醒的娘,大姐不甘心,尝试着喂了娘一小汤匙榆钱儿棒子面糊糊,多日不进食的娘竟然艰难地张开了嘴巴… 我们兄妹几个高兴万分,就这样,在大姐和大哥的精心照料下,昏迷多日的娘竟然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
在当代汉语诗歌的版图上,张炜的《遥远的微物》宛如一座孤悬的岛屿,以其独特的诗学气质抗拒着时代的喧嚣与浮躁。这部诗集不仅延续了张炜作为小说家的叙事深度,更在诗歌这一更为精炼的形式中,展现了他对生命、自然与历史的哲学思考。 2024年10月22日,我收到了先生的《遥远的微物》的精装赠本。当我打开这本诗集,仿佛打开了一间充满微物标本的陈列室:露滴、睡蚌、瓦罐、鱼胶、灰鹳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物,在张炜的
北乔的散文集《远道而来》,是他作为扶贫工作人员,远赴中国作协定点扶贫单位甘南藏区的临潭,以一个东南沿海人的视角审视西北,经历了高原的洗礼和锤炼,由此凝结而成的心血之作。青藏高原秘境般的自然风光,同伟大的扶贫工程相遇碰撞,是极为珍贵的创作题材,北乔用《远道而来》将这段特殊经历雕刻成型。不同于其他纪实性扶贫作品,也不同于通常文化或游记散文,《远道而来》深入当地的社会生活,融入了更多的个人感悟,因此有更
近日王少元先生的长篇小说《花棵河》正式出版,给当代乡土文学增添了新的光彩。这部聚焦乡村,在农民与河流之间展开叙事的著作,犹如源自大地深处的一股劲流,裹挟着泥土般的深沉质朴,在当代文学宽广的河床上冲刷出了一个新的艺术世界——“花棵河世界”。 一 艺术世界是创作主体独特思想精神、美学追求与生命体验的核心载体,展现着创作者在构建或解答某一美学课题层面所具有的独创性,其形成无疑是艺术创作臻于成熟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