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1989年生,逻辑学硕士,影像导演。中短篇小说见于《莽原》《延河》《野草》《都市》等文学刊物。影像作品曾获第32届大学生电影节优秀舞蹈影像奖、2025年罗马短片电影节最佳舞蹈影片奖等。现居。 “我始终认为,人与人之间存在天然的疏离感,源于语言、动作的有限性,最真实的内心是没有办法像计算机的数据一样直接交互的。对于敏感者而言,小说写作就像是在构建一个最真实的内心世界,然后将这个世界完整呈
我以后再也不会做梦了。那些曾经让我困顿、沉溺或者骄傲的,无论美梦还是噩梦,都将永远消逝于我的大脑,不复涌动。 这是十分钟前医生告诉我的,我丧失了做梦这项人类原始的生理功能。医生还说,这种症状很罕见,暂时无法通过药物或手术治疗。他口吻冷峻,像在宣读判决。但我并不埋怨他,他没有同情我的义务,我只是感到悲伤。失去梦境于我而言,确实与被判重刑无异。 我是个小说家,准确地说,我是个摹写梦境的人。大部分小
红色的横幅像一片紧抿的嘴唇,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还我小灰! 他们的笑钻入耳中,毛刺刺地疼,我不由想起村里那个耳朵进了爬虫的、发疯的女人。母亲不厌其烦地将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叮嘱我不要乱跑小树林。我自然答应,却开始疑心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个虫巢,挂满了白色的卵。黑虫沿着细长的耳道进进出出。 知道内情的同事喊我,快去看看,把事儿闹大了双方都不好看。电梯门刚滑开,便听见淑敏像警笛般的控诉:“把我的猫还给我
我在城市里走来走去,就像一只麻雀。想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正走在观音桥上,地面上褪色的灰沥青与刚补上的几块黑沥青边界分明,不远处是几只麻雀,我停下来看它们究竟会降落在哪里。天桥底下水渍和油污交融。我屏住呼吸,生怕那股食物腐烂的气味钻入鼻腔。我一直用眼神追踪着那几只麻雀,直到它们灰暗的身躯与高楼难舍难分,我脑海里猛然生出一句诗:羁鸟恋旧林。打开手机锁屏,没有更早的通知。我刚拿着小巫的书包和她妈一起走回家
安蕊一个人躺在黑夜里,刷着手机里的歌曲评论,深觉体内荷尔蒙的冲动时不时地窜出,驱使着她想要狠狠爱一个人,即使不被保护,只为体验一次爱情。 夜晚的冲动让她躺在床上觉得和谁谈恋爱都行,次日醒来后化好妆,又觉得没有人配得上她。为了分散这份极易顾影自怜的注意力,安蕊两年前收养了一只流浪猫。猫的眼睛一只蓝,一只黄,是最常见的异瞳白猫。每日早晨,安蕊上班前帮小猫煮点鸡胸肉放在碗里,晚上回来后一定得去铲铲猫砂
一 新世纪的第一缕曙光,仿佛刷新了万物,山谷的亮度陡然提升。透过窗帘的缝隙,晨光如舞台上的追光灯般,径直射入朱贵宝的眼眸。他睁开双眼,困惑地拉开窗帘。哇!昨夜悄无声息地降临了一场大雪,山林被新雪覆盖,显得格外新鲜、暄软,宛如初生的婴儿面庞。 屋外,枣骝马恢恢地打着响鼻,仿佛在催促着出发。朱贵宝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习惯性地整理行囊,挂上望远镜,背起一袋萝卜、白菜、洋芋,再塞进几份防火知识宣传手册,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坎儿井是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是喝着坎儿并的水长大的,在坎儿井河畔成长,在对它的眷恋中逐渐成人。如今,研究坎儿井已成为我工作的一部分。 我们村村尾有口巴拉(蜜水之意)坎儿井。我非常敬佩祖辈们起名的能力,说实在的,这口井的水的确甘甜。井眼像山洞口那么大,井口不断受到水流的冲刷,加之人们常跑到井道里乘凉,使井口逐渐扩大,距它约15米远的地方,便形成了圆圆的大大的水塘。乡亲们
热依古丽·麦麦提伊敏至今仍清晰记得,2016年元旦那天,不仅仅是新年的开始,对她而言更有特殊的意义一她的第一首诗《美丽的乡村》,刊发在《伊犁日报》(维吾尔文版)上。嗅着带有墨香的报纸,她在心里感谢编辑老师,同时也暗自鼓劲:一定要坚持写下去。 春分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杏树枝上的花蕾等待着开放,柳树已迫不及待地抽出了新芽。在伊宁市巴彦岱镇新村的一个小院里,见到热依古丽的瞬间,我怀疑朋友引荐
紫藤·花海·文化墙 走进詹家庄子村,被极具农耕元素的街道所吸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街道沿边富有新疆特色的农家院落,整齐古朴的院墙上,一幅幅手绘的农耕文化图,使整条街道的院墙被赋予了生动的艺术生命力。画面的前景,展现的是往昔传统农耕场景。几匹健壮的马儿拉着木制的犁耙,在灰褐色的土地上缓缓前行;头戴草帽的农人,手持鞭子,面带微笑,仿佛在与这些忠诚的伙伴共同诉说着岁月的艰辛;高高的麦秸垛,宽敞的打麦场,
我人生最风光那会儿,不幸赶上地球最糟糕的阶段。 曾听祖父说,他像我这么大时,天空是蓝色的,就像我在博物馆橱窗里看到的蓝宝石那样。我能想象到这样的天空一定很美,可惜看不到了!视线里的天空永远是白色的,但不是像雪那样洁白,而是像实验室里的生石灰,灰白灰白的,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 我的上辈人、上上辈人、上上上辈人,还有更遥远的人…那帮人已经对脚下这颗星球进行过没完没了的开发,好像里面的东西永远掏不完
周一上午的室内温泉太安静了,和上周四的景致完全不同。那天,雪芳也带着老妈妈来泡温泉。周四是“业主日”,不用花钱买温泉票,人们乌浃浃地涌来,把一处幽静闲雅的所在弄成了大澡堂子。当人们看见六十岁出头的雪芳搀扶着八十多岁的老妈妈也来泡温泉时,像是发现了珍稀的易碎品似的,纷纷侧目。从换好泳装披着白色大浴币往里走的那一刻,就不断有人好意提醒着她们:“当心一点,哦,小心一点!”总有人想伸出手来扶她们一把。雪芳
夜晚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显然是不礼貌的打扰。 电话是田亮打来的,卷着舌头的说话声表明他又醉了。那家伙一喝醉酒就爱给人打电话,说个没完没了。他不止一次给曾经的女同学打过电话,气得女同学的丈夫摔坏了手机。他甚至坐在十字路口的马路牙子上打过110,告诉警察他找不到家了,央求警察送他回家,却又说不清自己所在的位置。他给我打午夜电话,更是常事。 他口齿不清地说:“那个谁明天你把你爸…送到北斗岛来。”
等阿妈从很远的草地回来,道吉才离开了牧场。穿过草地,向前走千余米就是公路。去村子需要转车,阿妈不再操心他坐不上车。阿妈给了他一百元钱,十元钱用来坐车去村里,六十元钱用来买菜和水果,剩余三十元钱直接坐车去学校。牧场在学校和村子中间,一放月假,道吉先要在牧场住两晚,然后去村子里和爷爷住五个晚上。阿妈总是说,还不如直接坐车到村子里去。道吉听阿妈如此说,心里也会不高兴。事实上阿妈不是嫌弃他,而是心疼钱。道
微雕师 这是一个人的世界。这个世界里只有你。你既是国王,又是臣民。你在这个世界里已居住得太久。你肯定还会持续住下去,直到你再也看不见你的世界。或者说,直到你的世界再也找不到你。 年岁大一些的人,都叫你,而更多的人叫你。我们这些采访你的人,就是通过这个名字才找到你的。时间长了,你也慢慢接受了这个名字。仿佛你一直就叫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已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名字的命运也成了你的命运。 那么,这是一
六月的黄昏,熔金似的夕光在克拉玛依西郊水库的水面上,铺展成一面动荡的画布。一位摄影师,连同两只低头饮水的黄羊,成了画中浑然的一笔。他穿着迷彩服,半蹲在苇丛深处,镜头对准饮水的黄羊。那两只黄羊猛地一惊,撒开四蹄向远处奔逃,尾巴上那团雪白,在风中急促地跳跃、摇晃,竟比绽放的芦花更轻盈、更灵动。 赵兰生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的时候,一只大鸟直直扎进水面,如同云端掷下一柄利刃!巨大的水花轰然炸开,碎金进裂,
且吃鲫鱼,且存吉意 吾乡少溪水,沟渠亦鲜见,故鱼虾不多,偶有水渠或水沟,则多生鲫鱼。少年时,所吃最多的也是鲫鱼。 鲫鱼名字好听,有迅疾之意。鲫鱼难捉,通常要用鱼笊篱来捉。鱼笊篱是竹子编制的,细密,可过流水,却不漏寸鱼。鱼笊篱下有宽口,上有细口,每遇鱼,迅速下笊,听笊篱中有鱼碰竹声,轰然乱窜,遂伸手去捉,多有收获。 邻家堂叔善使鱼笊篱,也常捉到鲫鱼。小嘴、宽鳞、眼小、鳃耙长且个头不大的鲫鱼,被
我身穿月白上襦湖蓝马面裙,举着油纸伞,从红似烟霞的枫树林间走过。不远处,好友的相机镜头正对着我,她蹲在浓浓的秋色里,淡黄齐胸襦裙大大的裙摆散落一地。 这里是紫溪山西面山麓,缓坡上一片枫树林,初升的太阳光线如千丝万缕的针线刺破云层,穿过缓坡一侧稍高山坡上树木的枝丫洒下来。阳光照到哪里,哪里的枫树就被点燃。枫树林这里一块那里一块被点亮,渐渐的,整个缓坡枫林似火。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穿梭在枫林间,踏
南湾古街坐落于荣桓镇南湾村,它宛如一条飘扬的丝带,缠绕在湘南的青山绿水间。踏入古街,脚下的青石板便开始向你诉说往事。这些被时光打磨得光滑锂亮的石板,每道刻痕都是岁月的诗行,深的是牛蹄踏过的辙印,浅的是雨丝飘落的吻痕,蜿蜒的纹路里蕴藏着清代商人的喧嚣,浅浅的凹陷处沉淀着民国初年的月光。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石板缝里渗出的露水涸湿了布鞋,恍惚间像是踩在历史的泪痕上。阳光漫过街边的马头墙,在石板上编织
楼兰美女 睡了几千年,我们是你的梦境 是谁把你叫醒 醒了,梦还在继续 是人们的想象?考古工作者手上的铲? 还是精湛到有精湛偏差的复原术 楼兰姑娘 你的肉身,在博物馆里 而你已不需要依靠肉身而活 在时空的另一端,你是光 量子的聚与散,这里到那里 还不到一秒 你是过去,也是现在 你生于楼兰,也周游世界 一身粗毛织衣裙,一身旷野 你手上拎着的草篓,仍是 时装周模特手腕上的
占领 一盏灯火插入,构成相互占领 一些雨想着占领河流 河流却想着占领两岸 一滴泪占领了眼眶,又缓缓撤退 仿佛明亮走出了黑匣子 一些花用绽放占领枝头 枝头却等着占领接下来的节气和果实 一个声音被另一个声音长久占领 最后做回了自己。摔碎在地上 一些种子占领了那些田地 试图占领更广泛的肠胃 一个名字占领过的小小纸片和心房 以及最后占领的小小石碑,都将是暂时的 一些注视想占领更
鱼虾的命运 年轻人在汾湖边烧烤 孩子钻出帐篷 冷飕飕的风从湖上吹来 炭火旺,烤肉味香 湖水斑斓 白鹭和野鸭像两个动词 湖里的鱼虾藏得深 身边的人说,鱼虾的命运 也是人的命运 梦见她 穿堤上 我抱着一棵香樟树 想起她,我抱得更紧了 不经意间,黑色的香樟果 落在我们身上 不在乎什么人怎么看我 只在乎心里有愧 十年没见她 “她活得好吗?” 湖边
大河 它的每一刻都是新的 石头在水底打磨自身 向前的流动平稳于一切事物 天地的物象被大河照见 用一段流水兑换着新知 过往的苍白如一粒尘埃 太阳照射了心灵的阴影 一条河流反射给我光明 鼎力的框架都如一条鱼 找到方向与自由 道路在未知中行走 生活的经验在于判断 一条河的远方与现实相接 也与现实相斥 水鸟朝河水飞来 我始终站在岸上,被虚无放大的灵魂 在追踪 万事的变幻
赛里木湖(外二首) 1 风越过北天山的脊梁 把大海些微的咸味与蔚蓝 藏进海拔两千零七十米巨人的眼眸 这里没有潮汐,却有三十公里的长调 二十余公里的和弦 湖面阔如明镜 把沙蜥、雪岭与云的褶皱 一寸寸熨平 人说:那是大西洋走到尽头的哭声 暖湿气流跋涉万里,被群峰截停 仅余的一滴,坠成完整的湖 于是,水面四季澄澈 仿佛一枚冷却的月盘 连阳光也只好学会潜泳 2 哈萨克语的
在欣茹的意识里,父亲和喀什犹如寒夜里的星星,沉郁、迷蒙、遥不可及。二十三年前,父亲拎着旧皮箱离开了她和母亲。从此,喀什便如一根鱼刺卡在了她的喉咙里。那一年她四岁。四岁的欣茹还无法理解成年人的世界,以为父亲只是短暂的出差,很快就会回来。父亲却一去不返。 父亲和喀什,成了缠绕在欣茹心头的一个解不开的结。这一切与一个叫红梅的女人有关。 欣茹无数次梦见喀什,红梅花火一样绽放,铺天盖地一望无际,淹没了喀
热瓦甫 七月的乐器村里,木作坊的刨花堆成祥云。刚用羊油擦拭过音箱的热瓦甫,野桑木泛出圆润的光晕 因为远方的召唤,我循着商队明灭的篝火而来。因为飞行是一种信仰,所以苍鹰在天山南麓翱翔。时间在此地流速变缓,它拥有打磨一件玉器的耐心。 就这样跌入梦境:琴师抱着热瓦甫,他不知道我愿意成为他的手、他的琴弦;琴杆上的羊角映着跳动的火焰,我捧一把月光的灰烬。丝路上跋涉的人啊,坚信石头可以开出花朵,坚信取出
在喀什(组诗) 土陶记 我们就是从土里生出来的啊 我们就是从水里生出来的啊 土和水,搅拌,摔打 宇宙大爆炸后的质地,瓷实而柔和 然后依据第一模型 在手掌的抚摸中,在手指纹路的拓印里苏醒 我的被月光雕刻的形体是美的 我的被烘制过的清凉皮肤,其实是热的 陶坊平阔屋顶,堆积着那么多泥土的残骸 那些未能真正出生,残缺而死的残骸 残骸在日光和风沙中分解,流散 回到土中,等待目光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