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曙光,1956年出生,在北方县城长大。在大学期间开始写诗,20世纪80年代初受到现代主义诗歌影响,追求现代性,形成一种以叙事为主体的坚实硬朗的诗风。自2018年起,写作受到先锋艺术尤其是抽象绘画的影响,诗风有了较大改变,尝试采用碎片化及拼贴的手法,力图把西方现代诗的手法与东方美学意蕴加以融合。出版有诗集、译诗集及评论随笔集若干。 主持人语: 张曙光,当代汉语重要诗人,1978年至今将近半
月亮的神话 当我们在月球表面着陆,触目 都是荒凉的景色。乱石中没有嫦娥 和她的宫殿。没有吴刚和美丽的桂树。 这里并不寒冷。巨大的外星飞船 依次整齐排列,就像电影《星球大战》和 《普罗米修斯》中基地的场景。 出于考证癖,我在石头的缝隙中发现 一把生锈的斧头。而传说中的那只兔子 因为月球的重力而使弹跳得到提升。 它繁衍出无数的后代,并在飞船中筑窝。 在四月照例再写一首春天的诗
边 界 所有的艺术都是有边界的。边界决定着艺术所以为艺术,确切说,决定着某类艺术所以为某类艺术。诗之为诗,画之为画,音乐之为音乐,概莫能外。但艺术的边界并非肉眼可见,也具有很大的模糊性和伸缩性。大胆的作者会时不时地挑战边界,像高明的罪犯,游走于犯罪和非犯罪之间(相反的例子也有,如向内收缩)。内敛和外拓本来就是写作中常见的手段。在古典写作时期,这种冒犯边界的例子尽管时有发生,但终究相安无事。但从2
苏丰雷,1984年生于安徽青阳,原名苏琦。曾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曾参与发起“北京青年诗会”。曾参加清华大学青年作家工作坊(2019)。著有诗集《拨雾集》《DF公园》《微笑》等,散文集《青春纪》。现居皖南。 拨 雾 他时时在面前挥动左手,拨开浓雾…… ——但丁(《神曲·地狱·第九章》) 他现在成了孩子,你告诉我, 他不断念叨着一个词,你听—— “mējin”,这是什么意思?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应该加入灵性的体悟,如此方能让我们的生命富有人性、灵性,与万事万物融洽地同行。而诗,富含灵性的汁液。 不要贪恋必将只属于私人的东西,而要贪恋总归属于公共的东西;不要贪恋必将愈发减少的东西,而要贪恋愈益增多的东西。 诗是几经跌宕后确立的信念,因而诗体不可避免变得极简了。这种基本面上的理性化,是诗人对自身工作的清醒确认,不管它们最终的价值评价,最重要是诗人自身找到了一种评价标准。
打点滴 与一朵花、一片树叶一起 打打点滴吧,在这个 空气干燥到皲裂、爆皮的人间,我们需要 一场像样的雨 滴滴答答,雨停了,雨滴还在 零星落下,还在 枝头、花蕊、发梢和睫毛上持续 发酵,还在 沿着叶脉、花香、毛孔与呼吸潜入 我们的血液—— 赤橙黄绿青蓝紫,雨停了 我们体内的彩虹也随之鹊桥一样 叽叽喳喳搭建起来了,尽管你我久已习惯了 沉默 我终究是个农妇 麻雀饶它的舌,
小城旅馆 秋色妆点了小城的面容 我身披落叶的保护色 悄悄混进,并潜伏 久违了,丝绸般柔顺而惆怅的小城 这里的江湖上还有我的传说 一些与唐时传奇混为一谈 这里还有我的许多旧相识 如今皆深居简出 唯有一株紫薇 从宋元话本里溜出来 与我厮见,却相对无言 我隐退进深巷旅馆 在一堆旧词里平复愁绪 这一生走得太远 一路上已蒸发完青春 如今返回小城,形同陌路 只能在这蜗居的房里
父亲是一间旧房子 我修补洗刷着父亲破败的身体 从屋顶开始,翻开瓦片 我发现白蚁和蝙蝠的影子 他的骨头和梁柱已经龟裂 我用米饭和伤口的血粘连 说那是从前的故事却也是我今生的悟 褪色的相片在墙上歪歪斜斜 夕阳漏进他的缝隙,漏进一两声蝉 我用怜爱捧住,溜进来的遗辉和星光 此生太短,修补不完他每个漏洞 所有的挫败都是修行 我收获鸟声和风吟,收获原宥和慈悲 父亲的身体有一条长长的公
月宿大明湖 落在荷叶上,就是蜻蜓 落在荷塘里就是青蛙 落在树叶上。有时是玉枕,有时是猫爪 那些睡不着的青草和流水 像生活一样无辜 那些翻来覆去的梦 像轻轨一样专制 像清照一样复杂 其实,借口便是漱口。身段是女人的词。上半夜无须 沉思 小镇音乐家 婚姻中的他,第一回为替身 第二回为空挂户 一双儿女的悲欢被他吹奏成快速转场的红白事儿 刚才还是燕尾服,步步高的沉默 有楼梯踩
细雨中的120 细雨中的哀嚎 比哀泣更狰狞 牵着你的手 沉入东吴的暮霭里 云中有雨的影子 细雨中的呼啸 比呼喊更疯狂 领着你的脚踵 打开夏天之门 洪水里有我的猛兽 在细雨中—— 爱和死亡一起抵达 我有一双攥紧灰烬的空手 不眠之夜的尽头 天空微熹,大地醒来 第一声鸟鸣 如明亮的星召唤夜空 仿佛人类中的你 涉过漫漫长夜 在晨与昏生离死别的分界线上 整整一夜,星
在南园 刚下过雪。湖畔空地上 有几只麻雀 在树下翻拣着什么,间或 又飞上树梢 ——从那里看过去,太阳 遥远得,像一个弹孔 但这并不妨碍,它把水杉的影子 烙在积雪的屋顶上 彼时,我往南园深处而去 也不妨碍那些麻雀,从红色的庵墙上 衔回自己的影子 与,逐渐消弭的晚祷 倒挂着风 临水的事物,总是能够轻易 让自己变得轻盈 柳枝自不必说 它的垂拂,已成为一种象征 芦苇和荇
未解锁的房间 有太多牵绊挂住我们的脚踝 爱的名义被盗用,我们无法抵抗水流的侵蚀 速朽或者衰老,我们自唱哀歌,我们弹 琴以及琴的绵长为我们自己奏乐我们 等待来日不可能的方长以及扁圆,慢速击打 返家的步伐,烈日的渴望成形,乡愁是一次啜饮 全然的无奈,你说:“用你击打的手指写也吃。” 一生飘荡在一个未解锁的房间里,炎热 非本能性的袭击,所有人的躯体, 雨在几天后会映衬水洼里的月亮。
塔 我忘了什么时候开始 这一小棵雪松已经在香炉里烧完。 如果不去碰触,它仍然像完好的塔, 浑身披满银霜般的灰烬,结晶着寂寞与等待。 现在它抵抗着整个寒冷的冬天, 一遍遍用升腾的、不大好闻的香气重绘着 我们心中牢固的原型, 勾勒出不知道向哪里回归的回返动作。 一种气味就是这么变成沙痕的。 因为它的象征, 我也可以从这个幽禁着主人的客厅 看见白塔和庆州,过去某一年, 当旅行更
玉龙雪山 当十三峰的龙爪,犁开 冰川,雪峰突然屏住呼吸 ——所有远眺的目光 搜寻,东巴文向蓝月谷 交出母语 云杉用针叶,挑起绿色的 脉动,吸引松鼠 用尾巴抖落微毛的樱桃 连雪雀,也在草甸 或乱石滩,欣赏绿绒蒿 举起,淡青的钟 雪线之上,经幡的高度 可以缝补信仰缺口 纳西人将三朵神的姓氏 溯源成冰封的暗涌 而岩羊的犄角,调校 雪崩,偶尔松动的 低音 蓝月谷 玉
龟兹壁画 它的爱存放了上千年 至今还散发着铜的味道 它的笑容轻盈,飘逸 被天山雪一层层加持,半个天山 跟着抖落和转动 设若是我,一样会被凝视 带着羞愧慢慢变老 万千供养人急切地禅定,那是谁 继承了雪的属性和躬身向下的定力 大多故事都在山峦围成的 菱形格内,反光 它们有落日的缓慢和色彩的坚定 在龟兹境内的确勒塔格山 我取下自己体内,一块块肋骨 用于修复 若隐若现的火焰
小竹林 小竹林,小小的格局 允许苔藓爬上光洁的额面 风是小小地方的国王 撑开了万物细小的绒毛 小竹林,小竹林 和靖也是躲在小小的角落 让梅花并排与他晒晒太阳 小竹林细细碎碎的满足 洗净世间摇摇晃晃的名声 小竹林,小竹林 叶子与叶子很亲 朴素的光线闪动在少年头上 弱冠时节该有些风来看看他们 好让白衣记得倜傥的模样 浪 花 真正的大海远离海滩 用海的广度与自由交换
孔 雀 孔雀,你回家的路多么迂回 令鹤萎靡,不能动弹 你身上开满眼睛之泉, 宝石模仿清凉的鸣叫。 你开屏而归,会有危险 隐士有石头,还有玻璃。 答象山书 当我坐在经馆,一整年 准备明年开春的策论 像是坐在一座坟墓里 腐坏的果实密密麻麻长满树枝 不能吃,也不能玩 我只是看着它符合它的理型收获了 赋予一种许诺的价值 不周转,心灵就会安宁而纯净 如堆积不起来的单粒灰尘
彩色泡泡 我预想天亮之后能见到你。或许不能。 这些年我什么也没学会,除了擦除。 我买了一支泡泡水给你。 说和抽烟一样,都是吸气,呼气。 挑选充满挑衅的粉色包装, 是因为我知道你已过了年纪却 依然没成年的秘密身份。 忙完后我们可以蹲在台阶上。 像两个儿童一样,吸气—— 呼气.....看着你的、我的彩色泡泡 消失。 像两个僧侣一样,听听雀儿鸣叫 也不说什么白塔寺的往事。 所
无 题 我总是听到风声 为此我常感到愧疚 它在窗外不停地呼啸 它渴求我的火,却又让我感到寒冷 我再也没有火炬,无法将它高高举起 我竭力保住夏夜里最后一只萤火虫 藏在怀里,愧疚地,穿过风 在存在 月亮在存在背后闪闪发亮 十日后,过路人——蜷缩的女婴,屏退一切吸食血液 的蚊子,完成互相应证的回答 兔子把众人的口袋一一翻过来,碎纸屑哽咽在细缝 中,杵出犄角 月亮生长起来,仔细碾磨
染 草 从时间仓促收拢的管口 挤出染发膏,颜色呼啸 我与春草漫步旷野 它是黏稠拂过的绿 我是白 弯腰钓起山色弥日升腾的粉雾 路过商店 拼凑红、黄、蓝、黑的不自然色剂 旷野没有镜子,举着一种明晃 往我跑来的人面容模糊 从不谙世事的白胖管口 挤出染发膏,深浅旋涡 春草与我走散在浮泳色块的缝隙 我的头顶,哗然生百风 浮浪者 稻田是浮游在水的一块破布 有人种植与无人种植间
时 震 在夏天的傍晚,我遇见一个妇人 如同一棵猴面包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仍然保留着青春期的某些印迹—— 我们错身而过,在许多年之后的夏天 我面目可憎,她两眼无神,岁月 把我们当作沙姜一样刨成粉—— 我几乎被闪电瞬间劈中,我还记得什么 她联合年轻的友人对我冷嘲热讽 为了装点阁楼上的理想之灯 最终被抛弃,重蹈她的母亲覆灭的危途—— 时间让她的鼻子更凸显,我竟然 通过鼻子把她翻
巴尔的摩 阳光太亮了,即使是在 记忆中,金色细针扎着白房子 和大丽花淫乱的触手。 松鼠在松枝间跳跃,皮毛呈现 灰色、红色、黑色和金色…… 的确见过这么多种颜色的松鼠, 但并不都是在马里兰州。 从不同的区域,它们挤到了这棵松树上。 毫无疑问只有一棵松树。一直以来。 以珊瑚的形状在那儿。 位置依然确切。红头发史蒂芬妮。 教堂尖顶的小鸽子。蒲公英在春天 像是一场鹅黄色的大火……
小世界 乐山大佛顶着一片云,云悬着细雨 我顶着外套,下面藏着三岁的女儿 这小小的世界在我背上睡着了 外面远远近近的人,各自走在各自的雨下 我们知道彼此存在,相互没有交集 春 节 蓝色的风里,杏树静静地卸着妆 我在树下,漂洗头发 王命所不及的地方 野花、野草都在自主地生长 自生自灭 在老家,我卸下身份 我不是谁的臣属,也不是谁的主人 我像这一支杏树 身上,时间淅淅沥沥落
松树的影子 一棵松树的影子,踩着另一棵松树的影子 金黄的松针铺满地面 妇人弯腰挖药,一枚松果 从空中坠落,掉到她的鞋前 她像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欣喜地放下了小锄头,将那枚松果 捧至掌心,那天是她38岁的生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树林 那些静默的影子 都在空地上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枯 枝 从废弃堆里捡回一截枯枝 将它带回家,放到台灯光晕下 柔和的光晕,让已故的枯枝重回新生
船木茶台 从店主手上接过茶杯时,我正盯着桌木上的 一处瑕疵,木纹的河水在此流过 使它成为江心屿。旁枝被斫断的痕迹, 或是一道闪电留下的疤痕就此住下 如同回忆中时常造访的夜晚带来一束光雾 原木被切成船板,接下来是抛光 锯面被打磨光滑等待拼接,填灰、油船, 直到新船下水后它依然明显 但不至影响船身的密封性 赤脚出海的渔民反复在这里踩踏 若干年后,船身被分解 木板再次抛光,海水从
唤醒一溪春 你来时,梨花刚刚盛开 内心酝酿了许久的词汇 此时适合倾诉 此时,春天正来 残雪依旧 凛冽,刚刚拂过山岗 酝酿了一冬的花籽 刚刚醒来 西山山谷的一溪水 在你踏青而过时 仿若一烟轻舞,灵动起身 流水啊,越发琉璃 如雪的梨花已开 春天沿着溪水而来 有人提一笼花语 唤醒一溪春 鸟 鸣 作为一名使者 青鸟在鸣,弹奏琴弦 弹出一个黎明 一个梦里的江南 三
无 题 深夜,滴漏 沉默者的语言 无解的谜题藏在 所有万花筒般的梦中 偶尔疾驰而过的 皮鞋声 一串诡异的摩斯密码 最终搭上了无的列车 床上辗转的你 从梦的碎片中跳出 跳进 割伤了安睡的心 午 夜 咳嗽声 就像闪现的阳光 让我在黑暗森林中感知存在 某人起夜,抽水声 继续填充这条时间的缝隙 旅行,停靠的车站: 犬吠,脚步声,滴漏 还有一支庞大的潜伏者队伍 终
磨瓦成镜 握紧拳头,拼命磨光自己的棱角 那是从紧绷的身体,抽去 悲喜,欲念和忽然生出的怀疑 准确说,他要找到 余生所需的节奏 按住体内的闪电,泅渡一块瓦片 感恩前世的窑工 穿透流水与石头的约定 隔着耐心,成全没有物证的造型 而划开内心的工序,都在深夜进行 将失眠望成一轮满月 仿佛一生就钟情浑圆的事物 灶台前的母亲 灯稔擦亮火柴,母亲整个身子 趋近于地面 能听到背驼处
流云枯木 云包裹着我们的肉身 包裹住所有细节和可能 叶子从淡绿变暗红,再沉沦进乌黑泥土 来年开春,又会于树木的枝尖轮回 生出新的嫩芽 而离去的人,他还会回来吗? 像一枚落叶拥有变色龙 那变色的超能力 一通记在心里的电话号码 在拨通后的数十秒后,消失不见 抬头看流云,云亦没了踪影 还好,天空之岛中还残有一些云的假象 衍生出无边的苍白蛛网 冷寂枯木长出新的欲念之四肢 将我
最大猴子圈 社会学家告诉我 你至多只能有 150 个朋友 邓巴数等于 150 定律又名猴子圈 比一桌宴席多,比一座城少 比外婆的梦话精准,比杂志的哲理真 但全世界都是我的朋友 我最爱的人,以无机形态存在 玻璃、钢筋、无线电波 在夜晚唤醒一盏灯,在清晨滚落一颗螺丝 我和我的阶级敌人们交心 像烛油和蛋糕 像流亡者与绝境的风 像上帝与我,在沉默中签约议和 我向无礼者致敬 向
天鹅湖畔的半月 孩子才会有的反思,迷惘。当雨声 在超出负荷的岸边大量吞吐喧哗 当你刻画中一种圆满,柔软的眉梢 永远不可抵达。就像梦境酗酒。 靛蓝色仍在铺陈着某种意境,天空 被你踮起的脚尖触摸得很低…… 多少水鸟与沉睡的黄昏正缓慢和鸣 又在另一种,事物中隐去轮廓 想入睡。一种风和树影都凉透了肺腑 当半月欲言又止地谈论群星 谈论被你误解的水花敲醒宇宙,于是乎 万物在下潜中认识到
动物世界 因为森林具有绿的局限性 故将其掷向远空 从云雾缭绕的背景中发现 应给予飞鸟一种沉默的品德 世界充满了碎石子路 连接着一些坡道和一些树桩 一个奔跑的人的永久停歇 与等待一只兔子的堕落无从区别 这是春天来了,鸭先知道的故事 它的尸体事先流淌在江水中 鱼类啄下它全部的果实 骨头与晚霞在斑斓里面暧昧 远处的森林燃烧得广阔 最后的绿色卡在它的喉中 因为乌鸦衔着一块石头
戒 指 水波上,指尖生长 像茜色中交错的草芽 时而静默,时而葳蕤 捻你衣角的棱 像幼时在大雪里,找寻松针 触及一根冰面旁蛰伏的虎须 放鞭,不在江城的涛声旁 在珠江上,戴上戒指的食指 站在你我之间,编织彩词 让同样的日光 淌入两对——复听的耳朵 万物音声翕动 你的心略低于菩提,却高于 眉间月铸的摆钟—— 我要海听见的第一只候鸟 吞下我们的承诺 爱往往雕刻经络和骨骼
青莲曲 她还活在藕花盛放的时节,朝晖轻盈 云朵滑落潮水退去的两岸。风吹起她 两鬓流苏,雌画眉雕琢着无人认领的时间 裙摆被露水打湿,一场迟来的相遇 难以将心中苦涩承担。寸断的肝肠 催促我归还良人坚守的誓词,我未曾料到 自己早身处跌落的边缘。风升起又坍圮 那些焚尽的信纸,多像对昔时你我 无奈的成全。草木覆盖七月的路径 采莲女哼唱的小调将一些日子推得更远 你耗费了多少柔情,捂在心口
梅与竹之寺 陶缸里有荷叶。艳艳地燃。 三花猫只是一跃,山下的小路 隐没在密林中。小寺掩住门扉 来客再稀少一些。 沉没在盘旋的鸟语虫鸣之下。 知秋时节,撞钟声将一天分成几瓣。 乐佛,冥神却注视着我们。 百合与灯笼果,粉菊与侧柏叶, 人与人萧条的细肢。 在交织的香味中, 树木成为地板和横梁。 草叶在石缝里滋长。 雨水敲打我们的头顶和膝盖, 像飘摇的一盏有缺口的碗。 爱呀,
不和塞尚玩牌,未来他太有名 很难相处:饱受折磨的天才, ( 注:被他好友左拉折磨。 周末都去小酒馆, 闲暇时光信上帝。碎屑。社区智能售水站 又灌满概念, 美好时光无可争议。 路上背着胡葱和山药的妇人,一点不怕冷,那样子 边界乃粗糙圣像出自乡下匠人手笔却有 镀金画框。…… 明信片上 邮戳模糊被踢烂屁股。 带嘴去散步,朋友呢? 街角邮局如它绿色台球桌。 假东西就是鲜艳。 俱
从微格教学演讲的女学生,我看见自己。 她头发扎成一束,发丝保留原始样子, 脸庞深处,不均匀的新发,黄软、簇支着修饰她。 修身牛仔裤,上部窄、合身,膝盖 往下变宽,裤脚处微喇。 她挑选时,一定经过细隐的考量: 太瘦,就太显身材、过于女性化; 自上而下阔腿,又太时髦,与自己 的安静、卑涩,不吻合。 何况,没有合适上衣搭配它,也不知道 怎么搭,不想因此不伦不类。 但这也是有个性的裤
被沿岸的锦绣小心包裹着的 大片水域,这天地间的母液, 守护着这样一份壮阔 —— 鱼跃鸟翔的泼天自由, 永不停息的清澈荡漾, 以及珍珠般的岛屿任性地妆点。 在不同的季节, 我领略了她同样的惊心之美。 我也曾在她不同的周边, 与不同的人同行, 历尽不一样的相聚与离别。 我的一生因此起伏着, 如此的缓慢又如此的迅捷。 (选自本刊2025年第五期“诗高原”栏目) 小雅品读:
当一把铁锤停止了对命运的锻打, 空置的铁砧就只剩下绝响。 父亲,此时你已完成了人间的使命。 下一个旅程,不要带着过多的悲伤, 翅膀沉重,会影响飞翔。 你所留恋的,你所挚爱的,都在。 今天开始,你的灵魂是一缕 无所牵挂的自由的青烟。 你只需负责快乐,负责追忆美好的事物, 负责沉默硬朗,负责温文尔雅, 负责在天堂护佑一方。 想你的时候,我就会抬起头, 相信我,在众星之间我能一眼
这里的宁静如此齐整 这里的海是春天的海 一切都在明亮里,一切又都在 独自承受着即将到来的幽暗 我来到这里,寻找 一个诗句终结的方式 我看到无尽的海面 像沉重的旅行箱,不论何时 都被生者与死者共同拖曳着 (选自本刊2025年第五期“星空”栏目) 小雅品读: “这片平静的房顶上有白鸽荡漾。”这是法国大诗人保罗·瓦雷里传世之作《海滨墓园》的伟大开篇,但凡有诗歌常识的读者对它都不陌生
章里古道相望 我们没有抵达过目的地 山顶也不作为目的之一。最后我们 在雏菊金黄的小眼睛里 蹦跳着下山。那只狗散落在 遇见它的各个转弯处 那只猫蹭了蹭我的裤脚,消失 在别人的村落里 整天,我一边度过一边回忆 十九到二十岁时,我胖得可以 傻得可以 而现在是二十九到三十岁间的一个下午 我坐下的时候你蹲在溪边 溪流通过你流向我 如果走得快些,还会是那几滴 在山下小径旁。就像随
桐君山上忆故人,富春江中写新诗。 ——题记 宫·夜宿母岭 曾经背诵浙西唐诗之路上的诗篇 诧异为何把同一条大江分段命名 我在杭州候车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 等来今日高铁,“十八分钟到桐庐” 举杯为号,投奔宵夜欢愉的城池 没有人发现,我已率先喝下半个星空 商·快递之乡 有一种使命必达从夏塘深山出发 无论收件还是派件,总有 来自桐庐的LOGO在路上飞奔 无数的快递小哥织就一张物流巨
1 蔚蓝之上,我们都是大海的粉丝 万里奔赴,远离陆地 带着热烈的心跳,投入惊涛巨浪 2 齿轮转动,词语的搅拌机 在海上极速前行。我们起伏不定 在鲸鱼的脊背上练习跳伞 3 浪花与我在海上相逢,热烈拥抱 我身体里的烈日与塔克拉玛干 瞬间融化成一滴泪和一粒沙 4 在海上做梦。美人鱼是一次幻想? 若隐若现的鳞片,莫非来自于 晚霞与海水的障眼法? 5 是谁在海天
他棉纱擦拭的手昨天刚收割 河坶渡口碳化的水稻,明天要去放生 一只超市保险柜里的黄鹤 他思忖—— 草履虫螺丝,长颈龙管道 和直立行走的仪表盘 能否进化出一具带电的身体 油渍渗入祖居的土层,像鲑鱼洄游 几只蹲在旧电缆上的白鹭 嘟哝如家门口的狗子 它们都有张缓慢、执拗的归家地图 我们有足够耐心等待 一块空地,一个男人,和旧电机 成为他们该有的样子 大地对我们也是 高压电线上
远方就在脚下 就在这里,“江南小西藏”的三单乡 林间,我和一群怀揣诗歌的行者,瞥见 每一位从云彩里下凡的少女 都披着蓝印花布 她们行走,劳作,有雀鸟伴唱 就连山谷里的杜鹃花,也忍不住羞红了脸庞 我急于寻找源头—— 那些古老的蓝、年轻的蓝、欢唱的蓝、流淌的蓝 在柔韧的靛草旁,在奔跑的织机声里,在 乡村振兴的脉动中 小心翼翼,我从这人间的秘境 收藏起一块蓝印花布。和着少女们劳作
老 街 它的小,是小到街边老宅里 有人打个喷嚏,隔街而居的人 就能听到,小到站在河这边 就能看到河对面行走的人 脸上挂着怎样的表情 正午时分,阳光拨开灰云,洒向 粉墙黛瓦,也洒在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条上,到了夏天,斑驳树影 会像宽大的手,拉住对岸的街灯 这些沉默,脸带古意的原住民 站立着,看槐河如一条绿带,串起 高低错落的屋檐,不管我们 向哪个方向行走,都有与自己的心跳
五万多公顷的湖泊,一场雨后,分娩出 潮湿的夜色 颤栗的湖面生起烟云 你舀一瓢湖面的风,独自在湖畔煮茶 煮一壶山色空蒙的江南 绿茶一盏,汤色清冷 有一叶轻舟驶来,在青花盏里沉浮 壶里有山水,景在一盏茶中 从来劝酒不劝茶 你独自饮着这一湖的水色 夜雨又来,你的性子从未这么慢过 雨落稻蓬山 总有一座山适合游子回望故乡 就像此刻的稻蓬山 十五的月亮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谋杀 但
林栖春夜 雨,一万匹天马飞驰江南。 此刻,在东阳林栖三十六院 安静地吃草, 间或梳理彼此的鬃毛。 月亮从树梢踱过。 鸟鸣着山涧,掉下几根羽毛, 轻轻拂过丁香、紫藤、杜鹃花 热烈的夜谈。 诗人和一首诗醒来—— 房门的锁扣叭嗒开了, 薄雾把一座座山峰紧紧搂着。 西湖暮晚 西湖的波纹 像我拍打着啤酒肚的惆怅。 夕阳落下去了, 两三点雨 掉在昏黄的灯光上。 人们像一群密
幽秘之处 离群的一个人,折入这幽秘之处 一支竹横空在雨雾里 静谧之水,教我转悠不忍 声张不再。还是将我这身体 交给这里小半天。将我这无端的烦忧 一概撤去 只此石桌,铺青绿苔藓 静坐下来 我的血流开始缓慢下来 仿佛我的手腕、臂弯,甚至发根 一阵冰凉 我的呼吸也滋生了苔藓 雾气渐渐褪了,只有单纯的天光 刺激着我。还是离去 只留下身影,让它的偏激带给我 一生的记忆 楠溪
一 阳光穿过波纹 把罗盘交给富春江 一切以它为中心 散开,氤氲,丰富 一座座庭院如游弋的鱼虾 搬到了两岸 在这里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用锄头、鱼竿或船只 如果生活是一幅风景画 富春江便是始作俑者 二 每次来了朋友 她就走到了江边 她说 先别急着推理,用眼睛抚摸 水的清澈,山林空寂…… 把手伸进去 感受 一种风水 适度的比列,氢气和氧气 哲学也无法诠释 她
外卖骑手:那是一匹奔跑的马 在城市的街头巷尾,你奔跑,似一匹不知疲倦的马 抢单,配送,胸前的一部智能手机 将虚拟与现实连通,那是掌握方向的缰绳 你身披那黄色的战袍,与时间展开激烈的搏杀 晨曦微露,马蹄轻快,穿梭在高楼大厦的缝隙 那是你一天的开始,充满希望 大街小巷是你的赛道,红绿灯成了无形的栅栏 马儿驮着重重的餐箱,掌管着无数饥饿的胃 你穿梭在车水马龙之间,小心翼翼,不敢
沙滩上,站满了从夜色中走出来的人, 他们的内心,应该怀揣着隐秘的旋涡。 从这里望出去,海面兀立几粒黑黑的岛屿, 潮水,在它们的根部不断涌动。 从这里望出去,灯塔依然在打磨剩余的热情, 几只机动驳船,从港口缓缓驶向东海, 仿佛肩负着神秘的使命。 当第一道霞光,从海天一线的眼睑中跳出, 人群静默如俑——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好 一个伟大天体的重新燃烧。 大沙村观日出指南: 天空需要光,
想象这个世界,浪漫主义的海 制造出现实主义的田 花朵喷涌喷气机的星星 炮台山的太阳,种在玻璃桥的 土壤,不喝水的鱼 在故乡的田野长出冬暖夏凉 花菜开着花,滚腾着浪潮 鹅卵石把森林当作舞台 把日子当作演员,在灯塔的指甲 开启帐户,承接旅游的板凳 此时,海上花田打开码头的 季节,鱼开着蟹的车 没尾巴的爬山虎,用尾巴抛出 贝壳的青菜,春天在荒野里 诞生艳阳天 把草帽消费成一
东山之下 曹娥江,心底深藏的 那一根筋骨,在十四岁的曹娥 投江救父的,那一刻 完成了指认 一条曹娥江,半部中国诗歌史 让慕名而来的陈鹤,相思一夜遍天涯 让王羲之,李白,李清照 忘了归途,荡着兰舟谈心 有风追着风,有帆追着帆 浪花,把奔腾的密码 放进滚滚江河,纵桨飞舟 击溃波涛,不断飞升 东山之上 谢安,需要起伏的山峦 参天的古木,或一泓 清泉,或一声鸟鸣 叫醒黎明
鸣鹤古镇 鹤自越国来。一声落在测天楼 一声至今还在鸣鹤山清唳 白洋湖畔长花盐、药香,多棉花、白布、大米 怀古的人,一边听着金仙寺的梵音 一边在波光粼粼的河上,誊写疗愈乡愁的方子 二十四间走马楼,等骑白马的少年郎 归来。回廊兜兜转转,花格窗斑驳了谁的梦乡 挂马头墙上的月光,从明清踅身而返 滴沥一路方音 七孔清风穿桥而过 漫游四方的心,蓦地被收拢进滴答中街的雨声 水糖球,青麻糍
洞顶漏光处一只硕大蜘蛛,盯着 石头开采出的游客 前半生指甲盖那么小,于狭窄隧洞中凿 无用的骨头 蜘蛛吐出空荡荡的露珠 滑进笛子时笛孔感动得眼睛通红 滴到古琴,琴弦像流水,连夜 捡起一小块簧片 喊来闪电,手头的风声 冷却以后,打结成突围的脚手架。 从埋掉时光的漏洞中站起,觉得自己 像被蜘蛛吐回人间的 一个破音 岩壁上的巨人 在黄岩石窟,巨大岩壁上 黄色矿物天然画成的几何
星星隐身的夜 听得见莲花盛放的声响 和雨水拖长的尾音 江南的雨有着自己的情绪 或倾盆而下,或轻言细语 一缕雨打芭蕉的惆怅 低吟那一世温婉诗行 夜色如一张网 聚拢不同朝代的诗人 或画船听雨,或池塘听蛙 五千年汉字激情跳跃 快速组合排列 有人忽惊云雨在头上 有人恐雨声滴碎荷声 有人喜白雨跳珠乱入船 有人叹一夜雨声凉到梦 灵隐在上,雨心无旁骛 赶写江南小令 忽而扬起水
主持人语: 对于任何一个诗人或作家来说,如何面对传统和创新,都是一个必须面对和关注的问题。其中的化生或者融汇能力则决定着他(她)在文学的道路上究竟可以走得多远。米兰达的脉管里流淌着印第安文化的血液,这让她拥有了一个芬芳的起点,可以抵御或缓解殖民之痛,同时也经历了现代性的“迁徙”,又在途中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获得补给的驿站,从而赢得涅槃之后新生的可能性。从她的诗歌中,我们可以发现,伴随神话而来
主持人语: 2025年第六期“江南访谈”在诗人李南和青年学人刘一帆展开。访谈中,李南谈到个人写作的几次蜕变,对语言经营的执着,对“晚期风格”的思考,灵感枯竭时的应对,从过客视角到对死亡与故乡的沉思,摇滚精神带给她的反叛与自由;这位自称“女汉子”性格的诗人,始终在写作中保持真实与探索的勇气,始终以冷静而温暖的目光,在语言中寻找精 神的归途。(飞廉) 刘一帆:李南老师您好,很高兴有机会进行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