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杨把双肩包放在身边,书包两侧各有网状小兜,一边掖着蓝色毛巾,另一边放着白色保温水杯。他抻出毛巾,擦着满脸汗水,右手去抓网兜里的保温杯。 我赶紧摆手,说,到我这儿来你还喝自己水呀,早把茶水给你沏好了,明前茶。 我拽过来一把椅子,坐在老杨对面,中间隔着玻璃茶几。我一边倒茶水,一边打趣道,多大的事,电话里不讲,还要亲自来一趟? 老杨说,求人帮忙,总要有个态度。 我笑道,你就别带“求”字了
虞公山背阴面,缓坡上走几步隆起个小土包,比蚊子叮咬出的大不了多少。不知底细你根本注意不到,还以为那地方荒草碰巧长高了几棵。老黄手一指,就它。警员小龚操起铁锹开挖,三两下,露出了几块砖。老黄埋得很浅,也就是意思一下。小龚动作慢下来,换了扫帚一点点拂去泥土,像考古学家在野外作业。果然,呈人形摆放的七块砖慢慢露出来了。一块砖当脑袋,两块砖做身体,两只胳膊和两条腿分别用了两块砖。胳膊贴紧身体,两腿并拢,人
一 想念一块心仪的木匾已很久。 这种想念竟日渐沉淀为一个忘不掉的梦,在我心里盘桓萦绕,挥之不去,如同一块清馨的薄荷口香糖粘在袖口上,又或是洒在衣襟上的一抹月光,刚刚消逝,一转身又跳上胸口。特别是迁入新居后,书柜上方那片空荡狭长的墙壁,像是一张等待落款的空笺,无言地期待这方匾额的降临,为这崭新的栖所镶嵌一枚充满灵性的“印章”,郑重地昭示我风雨兼程的到来——这抵达,不仅是空间的迁徙,更是灵魂安宁的
一 送机时,孙颜接到了主任的电话,语气毫不客气(她知道他是装的)。其实她等这一通电话,已经等了三天。三天,足够让主任想到离谱的理由,揉作一团,像餐巾纸团一样丢在她的脑门上,让她断了周末请假的念头。主任一向坚信,只要他的语速再快一点,声音再大一点,他就有足够的能量说服别人(也说服他自己),让大家都承认,事情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从盘古开天地开始(从宇宙大爆炸开始),一切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发生的。例如此刻
一 经常有朋友调侃我,说我到乡间参加脱贫攻坚工作是为了“镀金”,回来要被“扶正”。“扶正”?开什么玩笑。我没想过要“扶正”,原因有两个,一是我们单位的“一把手”覃哥,中山大学毕业的高才生,温和、优雅、酷,且年纪与我相仿,他把一个单位管理得井井有条,每个人都心情舒畅地约稿、看稿、编稿,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试想,如果换作我,以我这样的直性子,这也看不顺眼,那也看不顺眼,分管领导电话批评几句,我可能会
AI(人工智能)技术破解了人类的全部蛋白质结构,然后很多新药诞生,治愈了无数疾病。然而,在制药过程中,一种由蛋白质异常折叠引起的具有高度传染性的疾病意外诞生,并迅速蔓延,给人类带来了极大的困扰。 这场由蛋白质异变引发的全球危机已经持续两年多了。这两年来,我过得并不开心。当然,谁会开心呢?侵染的恐惧、未知的焦虑以及备受摧残的生活,让很多人几乎失去了一切。跟他们比起来,我堪称幸运星。 几年前,我的
一 夜黑,天黑,地也黑。罗木拖抬起脚,却不敢踩下。虽然天空里有几颗星,米粒般忽闪忽灭,但那光亮,高、远,对缩在大山皱褶里的马腹村来说,没用。罗木拖捶了捶腿,点亮马灯,提着竹篮,佝偻着背,摸进厩棚。赤焰见他来,竖起耳朵,右前蹄轻轻点了点地,算是和他打招呼。 赤焰是他养了多年的一匹马,枣红色,火一样热烈。 马灯光从玻璃罩子里透出,赤焰的皮毛显得更亮。它抽了抽鼻子。 “别急,老伙计。”罗木拖的鼻
那个叫小颖的女孩告诉我,她在来北京的火车上。当时,我正在给学生上课,眼角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上一条又一条的聊天气泡,它们出现的速度迅捷且轻快,指向了一个年轻的生命。 我认识小颖是因为她的父亲,她的父亲等于是我在小地方上的一个朋友。我们是在上海开往北京的高铁上认识的,他住在连云港市底下一个不大的镇子里,不是双沟就是洋河,或者两个都不是,我错记成两个白酒厂的所在地了。据他介绍,那里到处都是自建房,一栋连
一 在出版行业浸润多年之后,孙辛源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读书人了。 用他的话说,相当于原来是花果山的泼猴,后来当了弼马温,继而是西行取经的行者悟空,经历不知道几个九九八十一难,他终于到了西天,取了真经,成了佛,还是斗战胜佛。佛是什么,他有和别人不一样的理解——佛的意思就是,世上的事,都能看明白、说清楚,但是不说,就在那儿低眉垂目,或者拈花微笑。孙悟空的整个变形记,只有一个身份孙辛源未曾达成,那就是
我是女的,我一生下来就是一栋违章建筑。 ——车改菊(《雌性建筑》主人公) 第一章 方钢 槐花村的人说,车改菊过去算得上美,长发垂肩,肉身比现在削窄,也更柔软,媒婆们贼一样惦记着这个小姑娘,才十几岁就争相踏破门槛。做媒不用本钱,只要腿脚利索,舍得喷唾沫星子。不好的是,有的成了夫妻,吵起架来会连带?菖媒人的娘。当然这是纸上谈兵,不会有实际损失,做媒的也就打几个喷嚏了事。车改菊不愿相亲,一心想
码头 郑睿 雪花漫天飞舞着,如苍天撒下的纸钱。 大片大片落在远处的赭山上,一会儿工夫赭山就戴上孝帽似的白了,近处码头的江堤也如一条倒卧着的丧幡,逶迤向左右水袖式地抛出。大江之冬水被厚雪按压下湍急的流速变得缓慢起来。 郑睿把头上的棉帽用手压了压,顺手又把银灰色的呢子围巾扔向颈后,这围巾上还有父亲郑箫峰的味道,是一股浓浓的檀香味。想到父亲,他的眼泪不由得又要涌出。他举着黄油纸伞,也拦不住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