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首都机场T2航站楼到达口出来,明月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半。给老公发了条语音报了平安,顺着路标一直走到网约车停靠点站定,她方开始约车。是怕车到得太快,若是车等她,她会忍不住着急。就是这么没出息。在人心稠密的小单位干了这么多年,多少落下了一些毛病,比如总是有意无意地去猜度别人心思。好在如今不用猜了,她最近转了岗,到了一个闲散部门。熬到了年龄,任闲职,开启了退休序曲,节奏就和之前很不同了。以后
公公去世的时候,我们忧心的不是处理后事,而是怎样让婆婆哭出来。公公是突发脑出血去世的,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笑眯眯拿了把胡琴,俯下身边拔鞋帮边问,要带点什么?婆婆从厨房喊出来说,带块豆腐。公公朗声应着就走了,送回来的时候已经闭上了双眼。 据超市的一个目击者说,她看见公公向一块豆腐伸长了手,那手像是无穷无尽地往前伸展着,终于停在了空中。她觉得很奇怪,回头一看,公公已经倒在了地上。公公手机里存的第一个
老人瘦得不成样子了,他有时抬起手臂都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原来它有树干那么粗壮,现在却像枯黄的鸡爪子,而且越来越没力气。牧马人有一天拿不动套马杆,属于他的太阳就落山了。老人知道自己只剩下了天边的一抹余晖,可他一点也不担心,也不害怕,他要望着那抹余晖慢慢燃尽,望着头顶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升起,黑夜一点一点聚集。 女儿伊拉从很远的城市赶回来,还有女婿、外孙,他们责怪老人:“病这么重了,为啥不去医院?” 老
入了伏,天气就真的热起来了。 今年雨水大,一块云彩过来,动不动就哗哗哗哗下一场。却往往是,头天夜里下,电闪雷鸣的,天一亮就停下来。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把大地蒸腾出湿漉漉的暑气,芳村就笼罩在一团团洇透的绿云里。 这个时节,大庄稼地已经深了。芳村这地方,把玉米地不叫玉米地,叫作大庄稼地。你看,玉米秸子足足有一人多高,黑绿粗壮,散发着浓烈黏稠的青气——它不叫大庄稼谁叫大庄稼?当然了,除了玉米,这地
欣怡的指尖在星图投影上画出第三道弧线时,小志忽然把颤抖的脸埋进她的颈窝。冰凉的呼吸透过薄薄的防寒服渗进来,像极了窗外正在结晶的星光——那些曾经流动的蓝白色光芒,如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成霜花。 “是十七,妈妈。”小志的声音含混在布料摩擦声里,带着他特有的、把数字当标点的停顿,“第七道线……要拐十七个弯。” 欣怡关掉星图,顺势将儿子更紧地搂在怀里。城市恒温系统已经失准,裸露的金属壁传来越发清晰
那是一个星期天早上。七点钟我就被母亲喊起来。我没睡醒,懒散拖沓。母亲抖被子赶我,快点!香港客人马上到。 香港当时在我脑子里印象的是李小龙、成龙,其实他们的电影我都没看过。在阿文家翻到电影画报,我认识了HONGKONG。订电影画报的阿文大姐嫁给了香港人。这件事成为石板街大新闻。我也突然觉得离香港近了。现在,有香港客人来,我离香港更近了,说不定哪天我可以去香港。想到阿文还没去过香港,我得意地咧开嘴。
一 两个林带间有道三百米长的缺口,塔克拉玛干的风时刻会从这里侵袭着绿洲。将这个缺口封上,不单是第一代军垦人的目标,也是兵团二代的目标。只是那个缺口中,却有一条宽泛的季节河。季节河冬天无水,只有满河的鹅卵石,那是通往旷野和大漠的路。少年姚远就是顺着那河道第一次走进大漠的。在夏季到来之时,洪水会顺着河道流向大漠。老连长当年曾试图将那河道堵住,组织全连的人干了一个冬天,运土植树,将两个林带连接在一起了
古然从规划院研究室赶到市医院的骨质疏松专科门诊时,师母正坐在医生工位的电脑前紧盯屏幕。当听见古然叫她,师母舒展神态,撑着椅子双侧的扶手起身。 “犯愁啊,老耽误你们的正经工作。”师母让出电脑前的座椅,拉着古然坐下,“我正在看自己的CT片子。” “医生呢?您怎么会一下折断十根肋骨?”古然焦急询问,安抚师母坐回原处。他俯身看向屏幕上的骨骼三维重建图,灰黑色的基底上展示着一具象牙色骨架,从脖颈到腰椎的
一 你听过幽灵的声音吗?咔嚓咔嚓,静悄悄的时候你听不到,唯有讲话时,它会在词句的空白处出现,让人浑身不自在,像有人对着你脊背吹寒气。 我知道最早听到它的人,是我老妈初二的班主任、教地理的申老师。那时他正眉飞色舞地讲解朝鲜半岛的西部海岸线,和东部不同,这里看上去破碎凌乱,多岛屿、海湾和浅滩。他说话爱跑题,回忆起当年,自己的太爷爷就是从这一带某个离汉城(今首尔)不远的渔村迁居至此。讲到一半,突然打
每个人都有一颗属于自己的星星 有了目标和希望,你的星星 才有可能升起来,亮起来 我是一个写作者,今年四十九岁,按理说正处在写作的黄金期,可我明显感觉到了力不从心。女儿在美国芝加哥读大学,我很想念她,在这个夏天的深夜,我带上简单的行装,从北京登上了美国联合航空公司的班机。 落座后,我从随身包里取出女儿的照片,忍不住自言自语:“女儿,你是老爸的目标和希望,写作也是老爸的目标和希望。”我长舒一口
初一 中午时分,终于等来一辆旅游大巴。车身下蓝上白,中间数道波浪纹是淡红色的,有些炫目,如跃出水面的鲤鱼。老边的眼睛被勾住,随即调整坐姿,呈迎候之态。 拥下车的男男女女憋了几天似的,径直流往卫生间。一个秃顶略胖的男人显然更急些,几乎小跑。或许脚麻,步态不怎么稳,左摇右晃。另一个妇女边走边低头翻挎包,差点撞到栏杆。那一面是小溪,水窄却深,岸侧的石块被杂草掩盖,但仍锋突。曾有游客跌绊,没丢命,两颗
一 他在狮城见到李浩然,是洪水过后第二年,也就是一九九七年,后者身穿蓝色校服,背个硬壳大书包,双手紧握腋下的书包带,上身前倾,状如乌龟爬坡。两年没见,孩子长高了些,更瘦了,头发似乎很久没剪,遮住了双眼。他跟在孩子身后,保持四五米的距离,远了就紧捯几步,近了就蹲下身子,装作系鞋带。怕跟丢了,又怕被发现,心也怦怦乱跳,眼前数次闪过那孩子父亲的身影,明知是幻觉,还是吓出一头冷汗。过了迎宾大道,拐上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