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一位典型的雷州半岛女人,她爱鸡、养鸡、杀鸡、吃鸡。爱的终极表达,就是亲口吃掉你。 广东人爱福建人吗?她吃不了外地的鸡。她一旦出远门,就想把家里的鸡劏了,赤条条的,鸡皮泛着金光,套进白色的塑胶袋里,再包几块冰,一并装进泡沫箱,她扛着泡沫箱就走。泡沫箱就是她的行李箱,泡沫箱比她身家性命都重要。泡沫箱容纳乾坤。有一次她被我爸气得离家出走,自然也带走了家里的鸡。我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她不答,话筒那头
沿环湖东路,往韩岭方向,经过史弥远墓,大概两三公里处有一大片茶园,茶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像用理发推子推过。一对新人在那里拍婚纱照,新郎穿一身黑色燕尾服,化过妆,脸看上去有点白,粉里粉气的。新娘一身白色婚纱,露着双肩,看上去有点冷,不断地搓着肩膀把身体蜷缩起来。他们身边跟着一个化妆师和一个举反光板的摄影助理。摄影师端着相机在指挥他们拗造型。 福泉山的入口在茶园的中部,入口处有一道栏杆横着,王可之前
一 风卷起五色经幡,雪拉出长长的虚线。山体之间好像在撕扯:金红色的雪峰一点点上升,雪线以下的部分沉入蓝灰色的阴影中。都楚拉垭口海拔约三千二百米,对面的雪山大多超七千米。三月,不丹的雨季还未来临。 也许是还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叶蓁有些恍惚。冰凉的铁栏杆烙在手心,却有一种滚烫的感觉。 这次来不丹的旅行实在有些仓促。天游公司在进行香港上市前的最后一轮融资,“负面” 消息不断。先是网上流出一批林宛如幽
一 对从事写作的人来讲,来巴黎旅行,怎么能不去蒙帕纳斯公墓呢? 原因无他,这里安葬了如此之多的文学名人。去这里走一遭,相当于重温一遍法国文学史。我肯定不能免俗,到巴黎的第二天,就跟朋友专程来到了这里。倘若以公墓北门为界,往右手边走最受关注的当属萨特和波伏瓦之墓,往左手边走则是杜拉斯之墓。想请萨特和波伏瓦原谅,在他们的墓前略站了站,我就往杜拉斯的墓地赶去,毕竟这是一位我仰慕已久的作家,早就想来祭拜
1.病容神面 一九八四年,中日围棋擂台赛,为扩大社会影响力,是你国几盘、我国几盘往返下的。有一张著名照片,聂卫平在日本得胜归国,接机人群里聂卫平小孩的眼最亮,乐得不可抑制,比老聂还享受,心理活动昭然若揭: 当男人,能成功成这样,知道了。明显的,眼前局面,就是我未来。这趟投生是投对了,可是太值得活了。 聂公子的大亮眼,我四五岁的时候,在我表弟脸上见过。他和我都住姥爷家,一天来位舅舅,基本是阿兰
1 走在我住了十多年的潘家园附近,庸碌的市民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对于我来说,这里更像是一片非常稳定、扎实、带有厚重的老人气质的居民生活地段,既不属于北京闻名的大院集中地,也不是海淀的学院区域,可是和南城那种闹腾腾的本地居民聚集地感觉也不一样,怎么说呢,倒是有种退休职工居住点的气质。有次和一群演员聚会,其中一个老芭蕾舞演员说她是我邻居,原来国属芭蕾舞院团的部分宿舍也在此地。我愣了下,原以为我们这里只
在香港打工和上夜校的日子里,家里时不时地收到外公的电影票。罗维影业公司一有新电影出品,二姨或舅舅就去他办公室,取回一叠白色或粉色的招待票。 我喜欢看电影,每场都去,《生命快车》《鬼马天师》……即使已不记得内容,却依稀记得坐在黑暗里,注视着银幕上出现“罗维影业有限公司”以及“出品人 许丽华” 的字样。然而,外婆一次也没有去过。 母亲嘱我不要在外说罗维是我外公,她说怕遭绑架,但我猜她是怕没面子——
绍兴遗穗 陆游在世八十六载,与唐琬短暂的婚姻生活,一直在他生命里萦绕纠缠了六十多年。 绍兴十五年(一一四五年),陆游与表妹唐琬结婚,情投意合,鱼水相得。陆游之母见儿子沉溺在温柔乡中,担心由此荒疏学业而失去世代簪缨的功名,又看不惯唐琬的活泼、开朗,加上三年未能生育,便棒打鸳鸯,坚决要儿子休了唐琬。两年以后,陆游在母亲的安排下另行成婚,唐琬则改嫁赵士程。 三十岁那年,陆游去城南的沈园散心,碰巧遇
许多年前第一次去意大利,那是个酷热的暑期,罗马到威尼斯的铁路因为高温一度中断,原本三小时的车程花费了近六个小时才勉强到达。火车上人潮混乱而躁动不安,此起彼伏的抱怨声混杂在炙烤般的空气之中。意大利的美妙是以危险为代价的。各大城市的景点附近,随处可见团体作案的吉普赛小偷,我们一路战战兢兢,在火车站前被人摸过双肩包,搭地铁时遇人“问路”险些丢了行李。离开罗马那天,还是在火车站前,路边的咖啡馆边,一个黑皮
我曾在日本迷上一位少女。净雅细腻,巧笑倩,美目盼。可惜聘礼金额要得实在太高,娶不起。几乎每个周末,我都来回数小时乘地铁去看她,看一眼、又看一眼,回来也念念不忘,寤寐思服。红颜易老,明知娶不了她,又怕彻底失去。终于有一天,她不见了,嫁给了不知什么样的人…… 这段感情至今令我“长恨”,只是这位“少女”非人,乃一部线装书,名叫《红楼梦图咏》,大正五年(一九一六年)和刻本。虽然时过境迁,记忆漫漶,但曾用
在小区的路上 前尘往事和许多微妙变化 在小区的路径上穿行 经过一排低低的窗 窗框封住飞的鸟 里面几片枝叶 被一阵微风 轻轻吹动 淡青色一幢高高的楼 吸附在窗玻璃上 那束斜照的光 移过西墙那时歇了一口气 像在替代月亮星辰 互相眺望 一个前所未有的连接人人的时代 沉浸在分开我们的网络空间 没完没了的视频抖音 某些哑然失笑 仿佛出现了 相似感 偶尔手机震动 仿佛一次
我的生活 该如何描述我的生活 似乎大半生都在努力分辨 一棵树与另一棵 一粒种子与另一粒,一个我 与无数个我。当一个男人 一天比一天深入自己 就看到完全相同的人 努力重复自己的生活。有一些 悲哀。它极易描述 比如一棵树,比另一棵更快凋谢 总有一些种子不必拥有时间 我仍然为一把镰刀,寻找矿石 我如此庄重 仿佛创造是神秘的。而我 从不知该如何 描述我的生活。应当写一本书
安岳圆觉洞遇天命人 信息读取存档的方式有多种 游戏的原型之一,却来于安岳 刻于唐宋的摩崖佛像 “天命人在此等候”,悟空的分身 场景重复上万次,从东方到西方 如火如荼,输出中式神话 净瓶观音赤足站立莲座上 双眼微睁,尽晒慈悲之光 姓孙的供奉人,遇山凿石 雕刻凡人的肉身, 仰望心中的菩萨 时间的进度被加速酝酿 调快。人类的痕迹, 挤压在网络二进制的算法中 图像鲜活,众生匍
翻寻一株兰花的日常 人到中年,像马车散架 车把或车轱辘 都需要整修调换 即使,可以重新上路 速度已大不如前 面对与我相仿的兰花 空荡荡的枝条 遥忆当年种下时的簇拥 一株株矗立的骄傲的花苞 逼人的淡雅,仿佛世间只有温暖 花开之后的荒芜,时间隐退 与其说是我远离了闲趣 寂寞的兰花,一直等着我浪子回头 某日纵酒忽又言及兰花 十六年的风雨对一株兰花 有过多少花蕾,有过多少春
费多:我最近一直在想什么是小说的真实,或者说小说的真实感来自哪里? AI时代小说的可能性在哪里? 李修文:我们今天的日常生活,绝非古典史诗产生的年代,也不是卡夫卡、博尔赫斯产生的年代,甚至不是先锋派文学诞生的年代。我们接受到的文化现实会倒过来左右和塑造我们的生活,形成新的处境,就像短视频作为很多人的精神生活,直接对文学审美和信息接收方式造成极大的改变,在此情形之下,人格大大降低为“人设”。以前故
博尔赫斯意识中的宇宙是由各种各样的空间构成的。环形废墟、小径分叉的花园,或通天塔图书馆。无穷无尽的六边形大厅、彼此连通的走廊和环绕墙壁排列的书架,在这个由书籍构成的宇宙中,一切可能存在的书都已经存在,包括真实的历史、未来的预言,以及无数毫无意义的符号组合。一九八六年,这位八十八岁高龄的阿根廷作家逝世,同年,马原的中篇小说《虚构》发表于《收获》杂志第五期。这一年似乎促成了一个颇有象征意味的转折点: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