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近影 连日雨水终于退却,天边厚厚的云层悄然开了线豁口,露出一抹勾魂擾魄的蓝。陈迈平站在自家二楼的阳台,伸了伸懒腰,断定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他习惯早起,六点半,已经洗漱完毕,准备下楼早餐了。此时大雾尚未消散,远山淡影,万物尚待苏醒,蓄水的梯田在白雾中泛着浅灰波光。昨夜下了雨,水泥晒谷坪未干透,一行鸭蹼印清晰可辨,形状像极了梓树叶,一直朝屋外延伸开去。屋后是一片梓林,清晨空气清澈,隐约能嗅到
写作近二十年,我和笔下虚构的世界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靠得太近,难免有污浊气;太远,则容易失焦,失去对生活的感知和判断力。在我看来,小说家大多是洞若观火者,必要时也能一把抓起自己的头发起飞,逃离沉重现实的束缚。这么说来,《出埃及》算得上是对我以往小说的叛离,它和现实短兵相接,和自身生活血肉相融,甚至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我一直想写写中国外贸。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题材。尤其2001
茱迪到哪里永远都是一双轻便的低跟鞋。她拒绝那些着起来更美更时髦的其他选择,太窄太高,站着不动都累,何况她要去那么多地方,旅游、工作、扫街看展逛书店,有必要时,要能轻快地小跑一段路,避雨或赶车。 所以,当她在这城市一角,从大路拐进小巷,一不小心进了迷宫,转来转去找不到跟客户见面的餐厅时,她不急。踩着石板地,她相信目的地就在附近,而且穿的是像从脚上长出来的轻软小牛皮休闲鞋,步履轻快穿街走巷,约定时间前
韩老去世之前,一直住在县剧团家属院。韩宅跟韩老一样上了年纪,脾气又大,常常需要修修补补、打针吃药。县里动员他好几次,他都不搬,不但不搬,还发脾气,拐棍戳得地砖起伏荡漾。这次轰走了县里来人,韩老单单叫住小蔺,换了脸笑眯眯说:“孩子乖咋不来找我了?又跟美菡闹别扭了?稿子也不弄了么?” 小蔺来的时候百般不愿,局长老马亲自做工作,还是那一套说辞,说韩老在咱们局离休的,每到年节县委书记都要去看望的,他又是
我娘有一块心病,要从四十多年前说起。那天,她突然跟她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哥说,我要去板桥,去找你大嘎嘎。大嘎嘎不是别个,是我外公。哥一下蒙了,娘,大嘎嘎不是死了好多年吗?娘说,是死了好多年。我要找的是你大嘎嘎的坟。哥更蒙了,您找大嘎嘎的坟做什么?我就是要找你大嘎嘎的坟。娘坚持说。 我爷懂了。他走拢来,对我哥说,别多问了,跟你娘去吧!那哪一天动身?娘说,我想明天就走。 从小就听爹娘讲过,我舅舅、姨妈
鲸落 你还记得那年在海边见过的蛎子山吗?当地老渔民说,很多年前曾从海里浮来一块巨石,上面长满海蛎子。人们闻讯赶来,用各种工具撬海蛎子,忙了好久才发觉脚下隐隐在动,那块巨石竟是一条大鱼。大鱼向着深海缓缓游去,把一座蛎子山留在了岸边。 住在海边的人,想象一条大鱼身上结满海蛎子,从深海中游来,又向深海游去,给岸边留下一堆蛎子,成为一道奇观。这般想象,是海边人所特有的,他们与海朝夕相伴,关于海的各种传
黄昏,薄雾轻笼,船在滔滔流水中逆行,水之盈盈与绿之葳蕤彰显着盛夏之渺渺气象。南方夏季充沛的雨水集注河流,秦溪水之恣肆,淹没了岸边的花草树木,不时浸入林中。疯长的杂木把水分举向空中,乌云一样升起。于是,行船便有一种陷落的感觉。 高温随太阳落山,如蝉鸣渐渐失去劲头,暮色似旧年晦暗的记忆,水面薄薄的凉气浮动于暖昧不明的瞬息。这是泊罗江边长天的我所熟悉的昼夜交替时分,飞虫狂舞,夜色渐浓,弥漫的气息便是夏
财富并不全然是好东西,我相信德不配位的古训,倘没有把握财富的德行,财富则会如触礁的巨轮,倾覆于大海之中,同舟之中谁能幸免?此中因果,古今中外,概莫例外。原始也并非全是落后,举凡对资源的豪取强夺,就如同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砸碎子孙的饭碗。人类如果没有警醒,焉有明天? 银都之恋 我的家乡,是一个名声并不大的县份,虽西汉就已经置县,但从浩瀚史籍中,难得寻找到引以为自豪的记载,直到明代,在《徐霞客游记
河水依旧和往日一样,保持着无尽的絮叨。学校的四周都是用水泥和砖块砌起来的,顶部还插满了破碎的啤酒瓶子,光从高处扑过来,青绿色的玻璃便把一道道闪亮的光芒映射进我们的眼中。远远望去,像是一池湖水发出亲切的问候,水深处,波光粼粼,让人神迷。水泥墙无法阻挡河声缠绕,像是寺院深处的经声,一圈一圈向远处荡去,这时,你细听便会发现河声中延绵着群鸟的鸣啼。那声音似是水面上激起的一层水花,在腾空的那一刹那便获得了空
灰旧的小镇一如从前,信江绕城而过,傍晚时分,彩云铺满了天空,河水层层浸染,水云荡如锦,镇子因此被起名锦江。云影从天空卸下,水底有大块的白斑跃动。每天清早,镇上的城门开了,伸出一纵浮桥,沿浮桥西行,可到一处小岛。岛上村民每天颠簸往返于集镇与村庄之间。我小时候从浮桥去往对岸,外婆的娘家就在那个盛产棉花和甘蔗的岛上。那时她还是个扎着两股辫子的天姑娘,被年轻的外公用自行车驮进了城门。婚姻生活让她很快蜕变成
以不义开始的事情,必须用罪恶来使它巩固。 ——莎士比亚 引 临近中午,太阳还未钻破晨雾,山里的杉树、松柏、香樟在冷风中瑟瑟抖动着树叶与枝杈。这些连绵不断的山头看起来冷峻而肃穆。不少下地干活的人已经收工,远处木屋的房顶上飘起白灰色的烟雾,隐隐能听见铁桶在井沿上磕磕碰碰的声音,一群母鸡“咕咕”叫着从山林中钻出来,走过多石的小路,回到主人家的前坪上,啄食着地上的苞谷渣。 一个小女孩手里提着小
《楚证》的故事错综扑朔,在乡镇的现代化进程中,充满躁动与失序,放眼望去,那焚毁和无法焚毁的均零落为一一人性的灰烬。小说中男性穿梭往来,而线索都可追溯至周秀霞,她原本野性而自由,与熊家兴的婚姻却转化为工具和枷锁。她以为与王镇松是真情,实则有太多欲望,牵引出一系列死亡和一个环形废墟。现实中,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当温度和湿度适宜,人就可能变得自己也不认识自己。小说中也如此,受害者也是施害者,设计者也是
一片单薄的月色悬在窗口,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一线银白色的光,柔软地葡匐在儿子的床单上。房间里清冷的灯光洒满他的发丝,双肩,后背,手指,书桌。沉寂的深夜,灯越发薄弱、苍白。世界静止,只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宛如风拂过树叶,时间在此刻仿佛失去了流速,唯有他修长的手指在舞动。我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半,下意识地呼唤了一声,儿子,早点睡。他嗯了一声,夜晚又陷入寂静。 儿子中医大学毕业后,冲刺考研的半年时间
换代 一个人的老去,似乎是一瞬间的事。人生忽然,人生也惚然。去年,何究竞退休,今年单位组织重阳节老年人活动,大家见到他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须发皆白,说话声音低得像老鼠的吱吱声。 何究竟的背明显地驼了,句偻的行走姿态总让人不免多看他一眼。 老何,你在寻找什么? 何究竟也没抬头,只是用眼晴斜膘了我一眼。 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呢,我仿佛就是为了寻找来到这个世上,也一定会在寻找中死亡。但我觉得离我寻
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是流传至今关于该神话最早的完整戏剧版本,于公元前431年在酒神节上演,当时仅仅获得第三名即末奖,说明当时的雅典观众并不认可。欧里庇得斯使美狄亚从神话场域进人文学场域,最关键的创造性一笔就是“杀子”。刘小枫在《古典诗文绎读·西学卷·古代编》中写的导语是“从欧里庇得斯开始,希腊悲剧走上了另一个方向。无论后人对这种转向褒贬如何,亚里士多德谓之‘悲剧的完成’,尼采谓之‘悲剧的废墟’”
考察及溯源新时期文学场域内生态写作的发生,有三个重要概念如同界碑一般仁立在文学现场,它们分别是生态文学、自然写作、生态散文。对于何谓生态文学的问题,国内研究界、批评界大多沿用王诺在《欧美生态文学》一书中的定义,他说:“生态文学是以生态整体主义为思想基础,以生态系统整体利益为最高价值的考察和表现自然与人之关系和探寻生态危机之社会根源的文学。”王诺的这一定义,触及认识论、价值观、书写对象这三个层面。因
近年来,随着生态文明建设的鼎力推进,加上城市生活、消费主义生活的反向刺激,生态文学日益涌现出一浪高过一浪的热潮。与生态文学有关的文学活动日益增多,越来越多作家加人生态文学创作大军中,生态文学作品数量呈现出爆炸性的增长态势,各类体裁齐头并进,百花争艳,为当今文坛源源不断地输入难能可贵的生态绿色。若近距离观察近年来的生态文学热潮,我们可以发现如下值得关注的四方面新变: 生态文学日益受到官方的大力支持
在社会文明化的进程中,生态环境意识逐渐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在时代的呼应下,呈现出多维度的情景置换与变化。而以生态视角书写的文体中,无论是国外还是国内,形成一定话语体系的应是生态散文。中国生态散文对自然的关注,发韧期应是从徐迟1949年翻译《瓦尔登湖》之后,他提出了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考察问题,为生态散文奠定了审美路径与历史性的发展道路。二十一世纪初的欧美生态散文、生态哲学的成就为中国生态散文提供了重要
和聂鑫森相识在二十出头的时候。那时,我们分别在两个相隔十华里的工厂当青工,因为共同的文学爱好,且脾气对路,便成了过从甚密的朋友,一个星期总要见上两三次。通常是一瓶白酒,用牙咬开瓶盖,咕咚咕咚分在两只茶缸里,作彻夜谈。早晨,当客人的和当主人的既共毛巾也共牙刷,没人觉得别扭。洗漱毕,抓两只食堂的馒头,跑步回去上班。十华里,半个钟头的事,好玩一样。我们那时真的好年轻! 年轻时的鑫森才思敏捷,口若悬河,
还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我在老家乡下读高中的时候,我就从当时的《湖南日报》《工农兵文艺》上读到过聂鑫森老师的诗歌,知道他是著名的工人诗人,对他钦佩不已,可以说那时我就是他的“粉丝"了。但一直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才在召开的中青年作家(包括了少量的评论家)座谈会上见到他,并因此相识,此后联系甚多,应该说我对他是非常熟悉的。 聂鑫森老师待人极为真诚、热情。他曾经和李元洛老师等几位文艺界的大家专
野骆驼 一队野骆驼 在雪地里前行 留下脚印,向着漠野 直到在视野里消失 不知它们有着怎样的目标 但我的心里已经留下它们坚实的脚印 过茫崖 这里曾是“丝绸之路”的必经要道 沙漠戈壁,四周是无人区 往南是格尔木,往西是若羌 往北是罗布泊 这里干燥、风大 一切仿佛自设了距离 这里的太阳常年与风为伴 风又慢慢地化为了刀 把雅丹土丘雕刻成千奇百怪的形状 城堡、狮子、人头、鬼
通往白芽山茶场 一天晴三次,飘雨三次白芽山,圆圆的雾气消了聚聚了又散 松果俯冲一地旧落的,新碎的密密麻麻的心思 石子尖利,树根盘结 鱼腥草,联合苦菜、蛇莓子、车前草 排兵布阵,不慌不忙 带路的老贝,忽然停下来可能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下脚 摆石记 找十一块金黄的石头,摇摆浅滩 龙首朝北,溯水往上走 号称黄龙戏水 再用二十三块黑的鹅卵石 弯一条小青蛇 两米开外,潜伏一只更黑的乌龟
我该怎么告诉你 我该怎么告诉你?这高山——昆仑山 我一抬腿就能踩在脚下 这沟壑,因了一条河流,我抬起手背 在凛冽的大风中一起身就高峡截平湖 这高处,我静静地呼吸 我的幸福是颧骨已红得发黑 我想告诉你,我的幸福即将开始 我是穿过时光的挑战者,拧紧的螺钉 转子机,旋转的阀门,从地底深处架设电梯 我的按钮就要启动 我想告诉你,永恒的窗玻璃坚硬透明 能看见疯狂的冰川之水奔腾喘息
有时,风声是被眼晴看到的。比如 一片树叶从枝头落下 一朵云,遮住了太阳 湖水突然荡开了褶皱 同样,在一个母亲的身上 我也看到了风声。她的白发在拂动 她额头的皱纹水波一样荡漾 风吹过来 她拄着拐杖的身子,被吹弯 现在,她已经无叶可落 无果可熟 她听不到风吹万物时的响动 也看不清风离去时 树枝摇落的泪水 秘密 我希望,在冬天,你敲开门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 短歌行